农民工父亲

农民工父亲

1992年，随着邓小平南巡，改革开放的春风已经吹遍了南方。那年，父亲刚好21岁，因为在学校里不学好被学校劝退，在家游手好闲待了半年，爷爷赶紧让亲戚朋友到处说媒，要为父亲讨个媳妇。

那时候娶媳妇没有像现在这么开放，大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般会让熟人在方圆十公里内的村庄找一个知根知底的人家，然后带男方上门看姑娘，男方如果看对眼，女方父母也都同意的话，这桩婚姻基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了。

第一次去我外婆家，我母亲看到妇女黝黑的脸庞就不同意，可父亲看对了眼，外婆也挺喜欢我父亲的，觉得人老实，关键是我们村有一条可供洗衣服的小溪，而且我爷爷是个剃头匠，外婆觉得以后年纪大了外公理发可以省不少钱，于是答应了这门亲事。

第二次去外婆家，父亲就臭不要脸地改口叫外公外婆爸妈，还带上了彩礼（88块钱，8斤肉，8斤春丝面，总价值也就一百二十多块吧），结果我母亲死活不同意，楞是把我父亲骂走了。

父亲走了之后，外婆软硬兼施，为父亲说各种好话，可母亲丝毫不动心，我猜想父亲如果长得稍微帅点，母亲的反应也不会这么大。

于是，1992年那整个夏天，父亲都在田里地里忙活，帮外婆做各种农活杂活，期间还要受母亲各种白眼，我敢说以他这样厚的脸皮，即使搁到现在，也能追到很多姑娘，毕竟姑娘就是喜欢死缠烂打的男人。

夏天过后，父亲的皮肤更黑了，可也许是他这一个夏天的努力干活把母亲感动了，母亲到了父亲家，也就是一公里外的隔壁村。但那时候计划生育抓得严，父亲才21周岁，没有到法定结婚年龄，他们还没成为法律上的夫妻，但在农村，父亲已经算已婚男士了。

母亲嫁过去后，在爷爷家过了个春节，就和父亲一起外出打工，当时他们什么都不会，就投靠了当时做水电站建设的亲戚那边，父亲于是在福建学起了装修粉刷，母亲就进厂里当起了纺织女工。

父亲每天的工资是三块钱，母亲一个月才十几块钱，在外辛辛苦苦工作一年，除去开销，两人一年才存了一千块钱，1994年2月，随着我呱呱坠地，家里又多张吃饭的嘴，去年赚的一千块买了新家具，过年包了老人红包，基本上没留下什么。

此时的父亲才成长为一个真正的男人，体会到家庭的重担，听说广东这边正在大开发，需要很多手艺人，春节过完就把我娘俩安排在外婆家，自己一个人随老乡跑到惠州福田赚钱。

在广东，他又把木工技术也学了，受了不少罪，赚得也不多，不过年后好歹剩了几百块，可家里经济还是捉襟见肘。为了能赚到奶粉钱，95年我一个人被留在了外婆家，父亲和母亲在外做起了倒卖景德镇瓷器的生意。

可事实证明，父亲根本不是做生意的料，生性木讷，不懂叫卖推销，一车瓷器大多是百姓日常需要的碗、汤匙的，有时候一个月都卖不了一车，除去成本和拖拉机油费，一个月赚不了几个钱，中途还被供货商欺骗，买了一车质量差的货，好在母亲十分努力，才保本经营。

父亲没了办法，只好重新去找亲戚老板帮忙，父亲和母亲又再次回到了福建打工赚钱，父亲在上面砌砖粉刷，母亲就在下面扔砖上去，担石灰桶子，他们就这样在一起搭配工作了十年，期间到过广西桂林、新疆石河子、江西九江等多个地方。

这十年，我一直留守，只有过年的时候能见他们七天的时间，他们一般年二十八回来，初五就会出门打工，过年的时候赚了点钱就给我和弟弟买些新衣服什么的，我和弟弟就爷爷家、外婆家两边吃。

2008年，我考上了市里重点中学，母亲也不再工作成为陪读妈妈，那时候金融危机，国内经济不景气，农民工很多都失业了。父亲为了多赚钱，成为了阿联酋黑工，为了能出国务工他把纹了十多年的纹身用激光洗了。

在阿联酋待的三年，虽然能赚到一万多美金一年，可他们吃不上干净的纯净水，有时候渴了只能从水龙头里吸铁锈水解渴，回国后瘦了三十斤，父亲的眼睛深陷了进去，只剩下一副风能吹动的躯壳，与出国前判若两人。

还好现在技术工人越来越稀缺，回国后他依旧重操旧业，对于47岁的他来说，学习其他行业已经不太可能了，毕竟工作不是他的爱好，而是他这二十多年用双手撑起家庭责任的谋生工具。

你环顾下四周，或许就有某个建筑物是他一砖一砖砌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