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二十二岁的张枣写出《镜中》这首诗作时,诗人柏桦说此诗将让张枣的名字传遍大江南北。果不其然,大家记住了落满南山的梅花,许多人甚至直接将他称为“张镜中”。
《镜中》张枣
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
梅花便落了下来
比如看她游泳到河的另一岸
比如登上一株松木梯子
危险的事固然美丽
不如看她骑马归来
面颊温暖,
羞惭。低下头,回答着皇帝
一面镜子永远等侯她
让她坐到镜中常坐的地方
望着窗外,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
梅花便落满了南山
我想能把“悔”和“梅”这两个字关联起来运用到极致的也只有诗人张枣:
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
梅花便落了下来
“梅”和“悔”二字在《说文解字》中都是“mei声”,古代作品中常常以发音相近的物象来借代人和事。
“梅”和“悔”这两字由于形音的相近,发声的互谐既使“悔”字具有了“梅”的轻盈;又令“梅”字带有了“悔”的情感。
“落”字可以说是举重若轻。它使本体获得了语体的一份轻盈,却也没有失去本体应该具有的凝重。
比如看她游泳到河的另一岸
为什么在这里不是彼岸,也不是对岸,而是另一岸呢?“对岸”和“彼岸”是一对同义词,《现代汉语词典》里面关于“对岸”的注解是:一定水域互相对着的两岸互称对岸。而“另一岸”在这里可是别有洞天。
张枣曾经说过,中国文人有一个缺点,就是爱把写作与个人幸福连结在一起,因此要么去投机取巧,要么碰得头破血流,这是十分原始的心理,谁相信人间有什么幸福可言,谁就是原始人。痛苦和不幸是我们的常调,幸福才是十分偶然的事情, 什么时候把痛苦当成家常便饭,当成睡眠、起居一类东西,那么一个人就算有福了。
貌似很悲观,实则痛的领悟。
诗中梅花在雪中飘落,为的是表现一种落寞的情绪袭来,可是这种感情太深太沉了。如果没有下雪来衬托,在这里就难以免俗了。梅和雪自古以来都是不可分割的诗歌意象。
不如看她骑马归来
面颊温暖
羞惭。低下头,回答着皇帝
面颊温暖、羞惭、低下头、回答着皇帝 ,这四组动作,画面温柔,也具有十足的动感,而“皇帝”使这些动作具有了指向性。不再是单纯的“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之徐志摩式咏叹。
“镜子”一下增强了诗的层次感和复杂性。在空间的维度上,镜子的一端是虚拟的空间,镜子的另一边是虚幻的空间,她在镜子中是看她自己的主体,她在现实中又是看她自己的主体。而在她和镜子之外又有一层“皇帝”这个称呼带来的年代感和隔离感。
望着窗外,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
梅花便落满了南山
最后一句的循环使得这首诗成了一个环佩,正如古诗词里运用的顶真手法,也叫联珠体,这样使得流逝的时间仿佛得到重生。我们先辈在长期的耕作中,因为四季交替而形成了轮回的时间观念。而诗人对时间的流逝又非常敏感,所以环形结构的运用使时间环绕立体起来。诗开篇之意象产生的感情跟我们读诗后的感情互相交叠产生共情,如此这般才令人感动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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