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菜园里,苦瓜藤正沿着竹架攀援而上,那些嫩绿的触须像婴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探索着每一寸可以依附的空间,清晨的露珠在苦瓜叶上滚动,阳光一照,便成了缀在翡翠盘上的珍珠。
一朵苦瓜花正羞怯地开放,五瓣鹅黄色的花瓣薄如蝉翼,花蕊间还沾着昨夜的雨水。这花儿开得安静,不似牡丹那般张扬,也不似玫瑰那般娇艳,却自有一番清雅之姿。一只蜜蜂嗡嗡地飞来,在花心处忙碌着,翅膀上沾满了金色的花粉。
这瓜最是懂事,不挑地方,给点儿土就能活。夏日午后,给苦瓜浇点水,水珠落在叶片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苦瓜在轻声细语。幼时的我总嫌苦瓜丑陋,那些凹凸不平的表皮,活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尝尝看。"菜园里母亲递来刚摘的苦瓜,我皱着眉头咬了一小口,顿时苦得直吐舌头,母亲却笑了:"现在觉得苦,等你长大了就懂了。"她的笑容里藏着某种我那时还不能理解的深意。
苦瓜在锅里翻炒时,会散发出一股独特的清香,那味道先是苦涩的,渐渐又透出一丝甘甜,就像人生,总要经历些苦涩,才能品出回甘。我见过母亲处理苦瓜的细致:先纵向剖开,用勺子轻轻刮去内里的白瓤,再切成薄片,撒盐揉搓。她说这样能去掉大半苦味,但总要留一些才好。
盛夏时节,苦瓜长得最快,早晨还是指头大小的小瓜纽,傍晚就已有手掌长短。它们挂在藤蔓上,像一个个翠绿的铃铛。有时暴雨过后,苦瓜表皮上会凝结出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竟比珠宝还要动人。
最奇妙的是苦瓜成熟时的模样,青皮渐渐转黄,最后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鲜红的瓤。那红色艳得惊人,一粒粒种子裹在红纱里,像极了喜庆的爆竹。乡里人叫它"金铃子",孩子们常摘来玩耍,却不知这灿烂的绽放,是苦瓜用一生酝酿的绝唱。
如今我的阳台上也种了一株苦瓜,每天清晨,看着新抽的藤蔓又向前探了几寸,心里就会涌起莫名的欢喜。有时摘下一根,照着母亲的方法料理。当苦涩在舌尖化开时,忽然就明白了祖母当年的笑容——原来有些滋味,非要等到年华渐长才能懂得。
苦瓜从不掩饰自己的本性,它知道世人嫌它丑陋、厌它苦涩,却依然按照自己的方式生长。该开花时开花,该结果时结果,最后还要用最绚烂的方式告别。这种坦荡,倒比许多娇艳的花朵更令人敬佩。
夏去秋来,苦瓜藤渐渐枯黄,但在那些皱巴巴的叶片间,偶尔还能发现一两朵迟开的小黄花,倔强地绽放着最后的芬芳。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