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常说,你若觉得迷茫不快乐,请去三个地方:菜市场、医院、殡仪馆。
此话流传已久,细思之,实含深意。菜市场者,生之热闹处也。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熙熙攘攘,讨价还价,鲜活之气扑面而来。医院则是生老病死的中间站,呻吟与希望交织,药水气味里浮沉着多少未竟之梦。至于殡仪馆,灯火凄清,哀乐低回,乃是众生必经之终点,任是王侯将相、才子佳人,到此亦一律平等。这三处地方,俨然将人之一生缩于一瞥——从蓬勃至衰微,由喧嚣归岑寂。
我平素跑步,多在民勤体育场和饶东湖二处。体育场上人人争先,挥汗如雨,俱是生龙活虎之象;湖边则烟波浩渺,杨柳垂丝,颇得闲适之趣。然而今日我却特意绕道,跑至民勤殡仪服务中心门口。但见门庭冷落,偶有车辆进出,亦悄无声息。我驻足片刻,拍了一张照片即返。却在归途之上,思绪纷纭,如秋风中之落叶,盘旋不歇。
人皆知其终点必是那青烟一缕,然而登车之时辰、年纪各有不同。有猝然而去者,亦有缠绵病榻多年方辞世者。多少人在半途便迷失方向,追逐幻光,竟忘了自家性命原是有尽期的。孔子云:“未知生,焉知死?”然而我以为,未知死,又焉知生之可贵?倘使我们常怀“以终为始”之念,视每日为最后时光,或者人生更能剔透玲珑,不为琐事所困。
先父六十四岁谢世,家母七十四岁寿终。按此推算,我之余生,大抵尚有十至二十载光阴。岁月既不我待,吾人当如何自处?此实一重大题目。
首先,须得明白“向死而生”之理。海德格尔尝言,人唯有直面死亡,方能本真地存在。譬如舟行海上,知彼岸终至,反能专心划桨,欣赏沿途风景。今人所以惶惶不可终日,大半因忘却死亡之必然,遂在名利场中翻滚挣扎,犹如梦中逐梦,醒来两手空空。若能每日晨起即自问:“若今日为末日,吾当如何?”则许多无聊应酬、虚情假意、斤斤计较,自然消减,而重要之事——如读书、陪家人、助他人——便浮现眼前。
其次,当学庄子鼓盆而歌之超然。生死本是自然之事,如春去秋来,花开花落。陶渊明《挽歌诗》云:“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此非消极之意,实是参透造化后的宁静。既然有生必有死,何不从容安排身后事?趁精力尚济,将财物理清,遗书写明,甚至墓志铭亦可亲自拟定。如此,不仅免去子孙争执,自家心里亦觉踏实,反能更专注地生活。
最后,宜珍惜眼前人、当下事。时间欺软怕硬,你越挥霍,它越猖狂;你越珍惜,它反而温顺。与父母说话,与伴侣散步,与儿女游戏,皆不可敷衍塞责。一茶一饭,俱是缘分;一坐一卧,皆成文章。昔人云“一期一会”,谓每次相会皆独一无二,盖因世事无常,再难重复。若能以这般心态度日,则寻常日子亦显光华璀璨。
忽忆起《红楼梦》中《好了歌》,那跛足道人唱的:“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金银忘不了,娇妻忘不了,儿孙忘不了,终究是一场空。然则“了”便是“好”,看破此节,反而能真心投入生活,担该担的责任,爱该爱的人,做该做的事,不虚饰,不逃避。
跑毕归家,沐浴更衣。镜中容颜虽渐老,眼神却比往日清明。窗外夕阳西下,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而我能见之日则又少了一天。如此想来,岂敢不郑重对待余下的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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