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春
娘十岁那年,姥爷突然疯癫。她来不及躺在父母怀里撒娇,便成为弟弟妹妹们温暖的怀抱。娘是家里老大,下面有三个弟弟两个妹妹。姥爷时而清醒,时而疯癫。姥爷发病的时候时常打孩子们。为了不让孩子们挨打,姥姥每天早晨就把六个孩子送出家门,晚上再把六个孩子接回家睡觉。当时虽然经过三年经济恢复时期人们生活有了明显改善,也有亲戚不时接济姥姥家,但是姥姥家还是食不果腹,流浪街头的孩子们没有什么可以带在身上充饥。我娘这个老大不但负责弟弟妹妹的安全,还得负责给弟弟妹妹们填饱肚子。那时的娘就是弟弟妹妹在外面遮风挡雨的大树。姥姥靠打土坯和赶脚赚钱,我娘就在家里照顾弟弟妹妹。大舅在二十多里地外的乡镇中学读初中的时候,我娘要步行二十多里去给大舅送干粮。
十八岁,娘嫁给了在建筑公司当木工的爸爸。爸爸常年驻工地,他们的家就安在姥姥邻居家的一间破房里。1961年娘添了我姐姐,娘就抱着姐姐步行二十多里回乡下自己的家。脚底板磨出血泡的娘回到爸爸家却是人去家空。原来三年经济困难时期,我们那儿饿殍满地,爸爸嫌在建筑公司挣钱少就辞职带着奶奶逃荒去藤县了。我娘只好又抱着姐姐步行回了姥姥家。那时姥爷已自缢身亡,姥姥家的日子更难过了,姥姥和我娘两个女人撑着一个时常挨饿的八口之家。我姐姐三岁时奶奶和爸爸从藤县回家,我娘才带着姐姐回到自己的家。
1964年娘生了不足月的我。虽然自二十一岁便守寡的奶奶千方百计把我救活了,但养活我这样一个半死不活的早产儿成本何其高也。那时辞了正式工的爸爸又去建筑公司当合同工了,工资比之前当正式工时少了很多。年事已高已没有劳作能力的老奶奶还要靠人照顾,奶奶虽然勤劳能干,但还有我这个需要重点养活的拖油瓶儿,姐姐也只有四岁。可以想见,我娘的担子会有多重,我家的日子会有多苦。
娘三十几岁的时候,家里盖房子。爷爷二十岁逃荒去东北失踪,被奶奶宠坏的爸爸干不了下苦力的活,再加上常年不在家,所以盖房子这样的大事就由我娘一手操持。那时候盖房子不像现在包工包料,从备料到修建都是自己干或请乡邻帮忙。乡邻不要工钱但是得管饭。所以我娘不光要管十几口子人吃饭,还得跑上跑下管着供料和找工具,有时还亲自干拾砖、搬坯、锄泥灰的脏活累活,一个女人完全干着男人的活。
新房子盖好后,奶奶搬到新房子里单过了,我基本和奶奶住在一起。奶奶这个能干的帮手自己独立了,娘便成了这个家里唯一的顶梁柱了。爸爸微薄的薪水和我娘在生产队挣的每天九分钱的工分除了维持生计还要供我姐妹两个读书。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娘去三里地以外的砖窑捡拾煤核背回家来烧。我好像记得娘也出去讨过饭,印象里背着整口袋的零碎馒头回来,那时的日子竟至于会到讨饭的地步吗?或许娘是为了为家人讨点细粮馒头吧?
1980年施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后,娘就更累了。爸爸那时还在聊城建筑公司,很少回家。我家五口人的耕地就以我娘为主耕种。我印象中很多个炎热夏季的中午我娘都是在田里劳作的。姐姐高考落第后回初三复习准备考中专,因为娘一个人种地实在为难,姐姐就辍学回家帮我娘种地了。我被奶奶惯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所以我娘一般不让我干家务,庄家活更指望不上我。特别能下力的姐夫入赘以后就好些了,但我娘还是喜欢干庄稼活。娘的劳作习惯就是中午卖晌,傍晚摸黑儿。
辛苦劳累的日子娘是能抗的,但是不堪忍受的是一辈子被爸爸家暴。可能是单亲家庭的孩子性格都会有缺陷吧,爸爸脾气怪异暴躁,再加上没有儿子的绝户命更是雪上加霜,爸爸又嗜酒,醉酒后情绪更失控。爸爸打我娘的理由不外乎两个:一是嫌我娘花钱大手大脚,二是他常年不在家,疑心娘这个县城的洋气媳妇。爸爸每月月底休假回家就把工资交给我娘,下个月回到家就跟我娘算账,算来算去就嫌我娘花钱大手大脚,这就开始打我娘。后来爸爸又辞去建筑公司的合同工,在附近打工。爸爸在家的时间多了,我娘挨打的次数也更多了。每当夜幕降临,我娘就不寒而栗。有一次爸爸抽下门上的铁栓打我娘,我娘忍无可忍跑回了娘家长住。爸爸就带着和事佬去姥姥家忏悔道歉。为我娘打抱不平的妗子气不过就打了爸爸两笤帚。爸爸打了保证,我娘又跟我爸爸回了家。从那开始我娘挨打就少些了,但是爸爸再也没踏过姥姥家的门槛,姥姥去世他都没露面,我娘也都忍了。娘一辈子受够了爸爸的气。爸爸故去后我经常问娘想不想爸爸?我娘每次都回“不!”
改革开放后生活一步步好起来,人们开始过上吃穿不愁的日子,农村也基本实现了机械化,娘也没有那么辛苦了。但是娘五十多岁的时候又得了脑栓塞,后来还复发两次。十几年前那一次比较严重,又合并肺炎。出院后留下后遗症:长期流口水,喉咙吞咽困难,说话不利索,人变得木讷,几乎走不了路。幸亏生活条件越来越好,娘的身体也恢复得越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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