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慢慢咀嚼着最爱的煎饺,忽然放下竹筷,语重心长道:“人啊,一定要趁年轻,想吃什么就尽情地吃。”她布满皱纹的手轻抚面颊:“等牙齿罢工了,不是咬不动,就是品不出食材本味。”婆婆年逾古稀,一口牙已经掉了两颗,还有三颗在晃动。她虽爱吃煎饺,但吃起来太费劲了,不管是咬还是嚼,都得小心翼翼,生怕把牙硌掉。
因此,婆婆现在只适合吃炖菜了。肉菜乱炖,肉和菜在火上炖很长时间,炖的烂熟,肉烂如泥,菜软成糜,菜汤滚烫,将煎饼或烙饼泡入滚烫的菜汤,能泡得入口即化。婆婆只能这么地在肉菜乱炖的热气里,用残缺的牙齿,继续品味着岁月的馈赠。
婆婆的故事总让我想起另一位与牙齿较劲的亲人。从我记事起,姥爷的嘴唇就保持着神秘的弧度,他的上下齿如焊死的铁门,只在左侧留下指节大小的洞口。我本能地回避询问姥爷的伤情缘由。姥爷是从战火硝烟里趟过来的人,他是炊事兵,在徐州会战中,他头顶行军铁锅,终究没有躲过流弹的亲吻。
只能从牙洞进食的姥爷,自然吃不了生硬的东西,多是喝粥、吃炖菜。幸而炊事兵的经历练就了化腐朽为神奇的本身:芥菜疙瘩在他刀下幻化成银丝,盐渍后脆生生,绝对人间美味。这样姥爷即便不能咀嚼,也能砸品个脆生菜;集市上淘来小鱼小虾小螃蟹,热锅炒的香脆,再用石臼细细研磨成金粉,伴在糊涂粥里泛起琥珀光,集全色香味。没有牙齿的战场老兵,用他的方式饱尝舌尖上的滋味。
或许真正的滋味从不囿于唇齿。当岁月蚀去咀嚼的欢愉,那些浸润过人间烟火的心,依然能在炖锅的白雾里,在石臼的叮当声中,将生活熬煮成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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