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示:在叙事中传递信息。
有的人把故事理解为勾画情节,有的人把故事缩减为记录行动。在文学和写作的课程里,关于情节的讨论已经足够多了,行动的价值也已经被充分肯定,因此在这儿,我想加入一个对立的平衡观点。
如果一个故事除却行为和情节就变得空无一物,那它本身就是贫乏无味的;实际上,一些伟大的故事把两者都抛弃了。依我看,情节仅仅是依靠因果链,通过紧密地连接事件来讲述故事的一种方式。情节确实是个了不起的装置。然而它并不高于故事,甚至不是故事的必要元素。至于行为,没错,故事需要运动,需要有事情发生;但是行为也可以像一封发出却未曾到达的信,未曾言明的想法,悄悄翻过的夏日一页。实际上,永不停息的激烈行为通常是故事叙述停止的标志。
情节的种类是有限的(有人说七种,有人说十二种,也有人说三十种),故事的种类则无际无涯。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同其他人的相遇都会开启一个故事。
世界上到处是故事,你只需要伸手够到它。
你所需的也许仅仅是一两个人物、一段对话、一种情境,抑或一个地点,接着你就会在那儿找到你的故事。你思考它,动笔之前,至少你已经勾画出了一部分轮廓,于是,你知道自己大体正走向何方,而其余的一切都会在讲述过程中自动完成。我喜欢自己掌舵的画面,但实际上,故事之船是有魔力的。它清楚自己的航线。舵手的工作只是协助它找到自己的路。
在这一章里,我们同样要谈谈在叙事中提供信息的方法。
这是每一个科幻小说和幻想文学作者都应谙熟于心的技巧,因为他们经常有大量的信息需要传达,如果他们不讲,读者将无从获知这些信息。假设我的故事设定在2005年的芝加哥,我能想象,读者对这个时间和地点已经有了整体的概念,知道大体情形是什么样子,就能在最少的暗示下填充故事画面。然而,如果我把故事放在了3205年天龙星座(Draconis)4-Beta星球,读者脑中将会一片空白。故事中的世界必须被创造和解释。这是科幻和幻想小说尤其有趣和迷人的地方之一:作者与读者一起合作创造世界。但这也是个着实棘手的工作。
如果信息像发表演说一样奔涌而下,仅仅靠一些愚蠢的手段做点无用的遮掩,就会是这样——“哦,船长,跟我讲讲反物质掩体是如何工作的吧!”船长欣然接受,然后滔滔不绝——科幻小说作家把这称为“解释性肿块”(Expository Lump)。技艺高超的作者(不管是何种小说类型)不会允许任何解释变成肿块。他们分解信息,精细地研磨,把它们做成严丝合缝的砖块,用它搭建起故事大厦。
几乎所有的叙事文都有或多或少的解释和说明。同在科幻小说中一样,笨拙的解释在回忆录中也会造成不小的问题。把信息融入故事中是一个值得学习的技巧。像往常一样,意识到问题的存在其实就已经向问题的解决迈出了一步。
所以,在这个章节,我们处理的是看上去没有在讲故事的故事。我们尝试隐而不显地阐述。
复调
小说的非凡之处也在于它的多重声部,它的复调。小说里,有各种各样的人在思考,在感觉,在谈话,这种五彩斑斓的心理学景象是其活力与美感的一部分。
表面上看,作者需要有模仿的天赋,像一个模拟艺人,有样学样地获得这些五花八门的声音。但事情不是这样。作者更像一个严肃的演员,把自己浸入角色的自我之中。自动地成为角色,让他们的想法和话语从内部生发出来。心甘情愿地让自己的造物参与控制自我。
作者需要有意识地练习不以自己的口吻写作;甚至以自己抗拒的口吻写作。
回忆录作者笔下只有一种口吻,他们自己的口吻。然而,如果回忆录里所有人都只说作者想让他们说的话,我们听到的便只剩作者自己的声音了——一种冗长而毫无说服力的独白。有的小说作者也这么做。他们让人物充当自己的耳朵和嘴巴。于是你读到的故事里千人一面,人物充其量成了作者本人的扩音器。
这里需要的是自觉而严肃的练习,试着去听、去用、去习惯别人的声音。
不要自说自话,让其他人通过你来讲话。
而如果你是一个小说作者,我有一个窍门,可以让其他的人物通过你讲话。那就是倾听。安静下来,倾听。让人物说话。不要审查,不要控制。倾听,然后记录下来。
不要害怕这么做。毕竟掌控全局的仍然是你。这些人物完全取决于你。你创造了他们。让这些可怜的虚构造物们放开了去说吧——只要你想,你随时可以敲击“Delete”(删除)。
练习:做一个陌生人
使用单一的观点人物,第一人称和第三人称皆可,这个人物得是事件的参与者。给该角色的想法和感觉赋予自己的语言。
观点人物(不管是真实的还是创造的)是你不喜欢、不认同的,或者讨厌的,也可以是跟你格格不入的人。
情节可以是邻居间的口角,亲戚串门,或者有人在付款柜台做出怪异的举动——什么都可以,只有一个要求,观点人物要用他自己的行为行事,用他自己的头脑思考。
对于有些从未做过这类心理错位(Psychological Displacement)练习的人来说,可能仅仅改变性别——以对立性别的口吻来写作——就足够让他感到棘手和提心吊胆了。如果这说的恰恰是你,那就写吧。
很多作者从未尝试过以老人的视角写作(三十岁以上的都可以)。如果这说的恰恰是你,那就写吧。
很多作者(甚至包括老作家)在描写家庭关系时,总是用孩子的视角,从未尝试过父母的视角。如果这说的恰恰是你,那就试着放开孩子,用父母这辈人的视角。
如果你通常习惯写一种类型的人,这次写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如果大多数时候你写的是虚构作品,在这个练习里,你可以试试回忆录。唤醒一个你曾经不喜欢,曾经鄙视,或者曾经跟你格格不入的人,写下你的回忆。花点时间,以那个人的视角回想和讲述,试着去理解他的感受,他看见了什么,为什么那样说话。他对你的看法如何?
如果你经常写回忆录,这次你可以试试虚构作品。创造一个跟你截然不同、没有任何共同语言的人。钻进这个人身体里,像他一样思考和行动。
注:如果你回忆的是真实事件,不要用这个练习唤醒你体内沉睡的恶魔。这不是治疗。这只是一个练习,尽管直面内心是写作中非常重要的一个方面,需要作者一定的勇气。
你可以运用讽刺或带着反感来做这个练习,通过真实的想法和感觉,给我们展示观点人物如何愚蠢。这是一个正当且精明的写作策略。但它有违这个练习的初衷,即悬置你对人物的价值判断。这个练习需要你换位思考,通过他人的眼睛看世界。
作为读者,我们是被实实在在地带入了人物的视角,因此理解了他们对世界的看法,还是说作者置身事外,坐在审判席上,试图强制我们做出同样的评判?如果从习作中读出了恶意和仇恨,它来自谁?
另一种途径:习作中讲述的口吻有没有说服力?有没有哪些地方听上去很虚伪或者很真实?你能不能(跟别人或自己)探讨一下为什么会这样?
事后思考的时候,你也许会想自己为何选择了那个人作为观点人物。你也许会思量,有没有在自己体内发现一点作家的天赋,想想你驾驭人物的方式。你会再次尝试用一个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声音写作吗?
扩展阅读:
谈到奇幻小说,托尔金的《指环王》毫不费力地创造出了一个完整的世界,并通过丰富、生动、具体有形的细节将之呈现出来,同时故事一刻不停地奔涌向前。我相信,如果一本书让读者搞不清楚人物身在何处,天气如何变化,它的叙事就灵动不起来。
就像我之前提到的,科幻小说尤其需要把大量的信息融入叙事。冯达·麦金太尔[插图]的《月亮和太阳》(The Moon and the Sun)所展示的路易十四那宏伟的朝廷和古怪的朝臣,比许多历史书更为丰满,而且一切都穿插在眼花缭乱的故事中。
好的历史同样也是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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