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冬至一过,内蒙古的雪,一场比一场厚。
白天的气温骤降到零下二十度以下。
实兵检验性演习开始之前,司政后三大机关和所有分队,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各种准备。
早操结束之后,王安全从腰间摘下腰带,一边抽打着小腿和大头鞋上的雪,一边转头冲身后的人群喊了一声。
“通信员!”
“到!”
刘志泉飞快地从后面跑了过来。
“你去三班,把姜玉坤给我叫过来,让他在连部等我。”
“是,指导员。还有别的指示吗?”
“没了,去吧。”
王安全说完,朝炊事班快步走去。
拉开炊事班的大门,撩起草绿色防寒门帘子的一瞬间,一团浓浓的热气儿,扑面而来。
“好家伙,这大馒头的味道也太香了吧!”
“指导员好!”
炊事班长周鹏一边掀着笼屉,一边与走进操作间的王安全打着招呼。
“连长呢?”
小周从灶台上把装着满满的一大笼屉,上下还腾腾冒着热气儿的馒头,搬到面板上,用下巴壳儿,向副食间努了努嘴。
“在副食间呢。”
“我说,你跑得可真够快的呀。这早操结束的队型刚刚解散,还没等我转过身儿,你尥得影儿都不见了啊。”
王安全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冲着我就嚷嚷起来。
“我说老伙计,咱今年这几大缸酸菜淹得可贼盖。我挨个缸,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满满的五大缸酸菜,不但味道贼拉拉纯正,连菜梆儿都没烂一片。”
“周鹏!”
“到。”
炊事班长小周,从操作间,探进半个身子,等待着我的吩咐。
“这几天,就这几天,炊事班搞一个开缸仪式,请指导员同志剪个彩,再整一段热情洋溢的讲话,之后咱就开造。”
“是。”
小周口中应承着我,瞄了一眼王安全,嘿嘿一笑,闪身,忙活去了。
2
“依我看,还得放两挂鞭炮,再敲打几声锣鼓镲,满世界乍唬乍唬,就更完美了。”
王安全这两句嗑唠得挺硬,有点儿不上化肥,都有劲的感觉。
“你还别说,我看行。”我说。
“行什么行,我是来找你商量正经事儿的,你就别逗壳子了。”
“哟呵!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我还以为你肚皮里饿了一宿的老肠子和老肚子干起架来,逼着你到炊事班觅食儿来了呢?”
说完趁着王安全完全没有防备,顺手在他的肚子上划拉了一把。
“去,去,去,还有没有点儿正形儿。”
王安全一边把我的手扒拉开,一边往操作间里瞄了一眼。
我紧走了几步,迈出副食间儿的同时,两眼环视一圈,见炊事班的几个战士分餐的分餐,打扫卫生的打扫卫生,根本没有人注意我和指导员王安全在副食间儿里面这段儿戏闹,便回头向王安全挤了挤眼。
“什么大事啊。这么急,非得追到炊事班商量?”
我一边说,一边从盘子里抓起一个馒头,递给了王安全。
王安全接过馒头,一口下去,馒头立马就少了半儿,噎得他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说,老兄你悠着点儿,没人跟你抢。”
“今几个这馒头,是谁揉的面?比昨天可好太多了啊。”
王安全一边嚼着馒头,一边清着嗓子,翻过来调过去,打量着手里的那半拉馒头。
“周鹏!”
王安全一扭头,冲着操作间大声喊着。
“到!”
小周两手端着满满一大行军锅,上面还冒着热气的玉米面糊糊,倒腾着小碎步从操作间里走出来,稳稳放下。
“我这嘴叼着呢。不会是你揉的面疙瘩吧?”
王安全捏了捏手里那半拉馒头,直接扔进了嘴里。
周鹏搓搓手,盯着我傻笑。
王安全停住嚼馒头的嘴,腮帮子鼓鼓的。
“怪不得这两天的馒头,跟之前大不一样,吃起来很有嚼劲儿呢。”
转身抓住我的双手。
“就凭这两只大熊掌,揉出来的馒头,不带不好吃的。”
3
部队拉动在即,无论机关还是基层连队,都忙得脚打后脑勺儿。
昨天,部队拉动前的教育准备工作会议结束之后,政治处刘威主任把王安全单独留了下来。
宣传股负责宣传报道工作的贺干事老父亲突发心脏病,县医院已经下达了病危通知书。
作为老人的独子,组织上安排他回安徽老家陪伴老人。
事发突然,赶在了大部队即将拉动这个节骨眼上。
全团范围内,想找一个合适的人,把老贺负责的宣传报道这一大摊子工作支巴起来,还真难。
这可把刘主任给难为坏了。
进入他视野里的几个人选,从头捋到尾,也没有一个特别心仪的。
平时,过于依赖那些独当一面的机关干部,后果就是一旦遇到特殊情况,就像贺干事这种突发状况,再想找人顶替上来,就捉襟见肘了。
刘主任在脑子里转了好几个来回,筛来筛去,能顶替贺干事的人选,只有能写会说的姜玉坤了。
如果不是姜玉坤那些“豆腐块儿”、“黄瓜条”的新闻报道,能够常常出现《解放军报》和《前进报》的角角落落,也不会闯进刘主任的视野。
上个月,姜玉坤代表全团,参加了师政治部组织的演讲比赛。
从预赛到决赛,一路过关斩将,最后还拿了个一等奖。
依高频率,在大范围,多场景,留下痕迹,给团队带来荣誉的人,想不进引起刘主任这个主管干部的领导重视都难。
刘主任把王安全单独留下来,就是为了借调姜玉坤这件事儿。
要说人家刘主任就是会当首长,对待下属也从来不说横话。
张口闭口都是商量的口气,让人感觉到很舒服。
一口一个“是”地应承下来之后,王安全觉得抽调人员这事不小,应该得与我这个连长事先通好气儿。
这才一大早儿,追到了炊事班。
“好事儿,这绝对是好事儿。”
听王安全说完,我一连几个“好”,把他给说愣了。
经验告诉他,我还有下半句。
“借调?”我问。
“刘主任的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王安全很肯定地重复了一遍。
“我说老伙计,你说这个姜玉坤啊,平时搞个新闻报道,偶尔舞喳出点儿‘豆腐干儿、黄瓜条’啥的还行。凭你这个政治学院精英的眼光,实兵检验性演习过程中,那些复杂的战术作业文书,可不是谁都能拿得起来的吧?”
“那哪是偶尔才舞喳出点儿东西?人家光今年,《前进报》上就发表了好几篇,上个月《解放军报》的头版上还刊登了姜玉坤的头条呢。”
4
《解放军报》上稿不易,头版头条更难。
哪像当下,只要网感好,即使狗屁不通也能有流量、上热搜。
但凡懂一点儿新闻报道,没有人不知道。
如果稿子本身没有质量,报道的内容再没有点儿分量,特别是印成了铅字的东西,缺了稍纵即逝的时效性,奢望在军报上露脸儿,想都别想。
这两年,《解放军报》和《前进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见到有“本报通讯员姜玉坤报道……”字样儿的文章。
王安全这个西安政治学院的高材生,书真是没少读,也总想找个金句名言啥的夸夸姜玉坤。
琢磨了好久,也没找到合适的。
私下里不止一次地对我说“这人比我牛逼”。
对于一个从农村走出来的孩子,能整出这么大的动静,一时间,在全团乃至全师的范围内,都产生了不小的轰动。
“我就说嘛,姜玉坤隔三岔五就往宣传股跑,估计他的大师哥,那个贺干事,没少教他独门绝技吧?”
往连队回的路上,我问王安全。
王安全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没看见姜玉坤这小子,星期礼拜天儿,别人请假上街的上街,打球的打球,下棋的下棋。可是人家却总是一个人,钻在一大堆书和报纸里。”
我皱了皱眉头说:“对了。这小子经常把一大沓子报纸剪得大大窟窿小眼子的。有一次,通信员刘志泉送报的时候,发现几张报纸,竟然已经被他剪出了几个洞,当时,小刘还把姜玉坤好一顿埋怨。正好被我撞见,我还替那小子,打了个圆场儿,也算是替他解了围。”
那一幕,我至今没忘。
没隔多久的一天中午,姜玉坤红着脸找过我,没头没脑笨笨磕磕地说了几句感谢的话。
我突然觉得,眼前这个身高远超180的红脸汉子,很难与《解放军报》头版头条的导语中“本报通讯员姜玉坤报道……”中的那个人联系起来。
借着这几天早上到炊事班帮他们做面食的机会,手把手教一教那几个从战斗班调整到炊事班的新人揉面蒸馒头,只是其中的一个原因。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目的。
就是赶在部队拉动之前,把一百多号人野营拉练这十多天里的吃喝拉撒一样不差的落实到位。
“兵马未动 粮草先行”。
如果这点基本常识都不具备,带兵的人,就很难与称职搭上干系了。
所有细节,包括但不限于:装备的野战炊具,是否保持完好无损的状态?炊事班及所有后勤保障人员的配备是否合理?柴米油盐是否充足……?
这些细微,谁都可以忽略,作为一连之长却丝毫马虎不得。
确保各种场合,各种地形以及各种极端恶劣的自然环境中,都能让一百多号人吃上热热呼呼的饭菜,这很重要。
5
此时,姜玉坤弓着腰,半拉屁股搭在刘志泉的床边儿,不停地搓着双手。
“你说,指导员找我能干什么呢?”
“我哪儿知道,我又不是指导员肚子里的蛔虫。”
说话间,刘志泉提着两个暖瓶,刚要往外走,似乎突然间又想起了什么,转回身来。
“我说大个儿,我的床单可是刚刚洗好的,铺上床还没有几分钟呢哈,有椅子你不坐,一屁股坐在那儿,我不吱声,你坐起来还没完没了了?”
刘志泉放下手里的暖瓶,走到墙角,把椅子搬到了姜玉坤跟前。
“请。”
“小心眼那样儿。”
姜玉坤挪动一下屁股,低头看了一眼床单,右手顺势把刚刚坐过的地方,扑搂平乎了。
“别说没脏,就算脏了,我给你洗还不行吗?”
姜玉坤一猛劲站了起来,动作急了点儿,完全没有注意上铺搭着床板的角铁。
咣当一声,撞到了头,幸好头上戴着大棉帽子。
姜玉坤脱下棉帽子,一边揉着脑袋,一边回头冲着上铺的床板使劲儿地拍了一巴掌。
“谁叫你长个傻大个儿了呢?”
刘志泉嘎嘎笑了起来。“你看我,就从来没有吃过这哑巴亏儿。”
“就你那精致的五短小身材,就算蹦哒起来,想够到上铺的床板子,都难。”
“我说姜玉坤,打狗还得看看主人呢。我的床咋惹着你了?”
巧了,此刻卫生员小郭背着药箱,站在门口,把刚才发生的那幕看得清清楚楚。
“你回来的正是时候,快来管管你的破床,把我撞得满眼冒金花,脑瓜子现在还嗡嗡响呢。”
说着说着,姜玉坤弯下腰,把脑袋凑了过去。
“趁我不在,对我的床痛下杀手还不算?”
小郭放下药箱,故意放慢了说话的速度。
“咋地?难不成,还要连碰瓷儿,带讹人呀?”
刘志泉见小郭一进屋就开始帮他“收拾”姜玉坤,更加乐得合不拢嘴。
“快点给他看看脑瓜子。”刘志泉边说,边给小郭使眼色。
小郭不紧不慢地在脸盆里洗了洗手。
“让我瞧瞧。”
小郭心领神会。
“还别说,这磕得还真不轻。”
姜玉坤揉了揉脑袋瓜说:“我就说嘛,我这脑袋直到现在,还一跳一跳地疼着呢!”
小郭边摸着姜玉坤的头,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说道:“你小子还真能顺杆儿爬。”
刘志泉一只手提着两个暖瓶,转过头来,又对小郭一本正经地说:
“给他好好检查一下,最好出一份医学证明。直接挂了,倒也没啥,大不了在某人的追悼会上,作为生前友好,咱多贡献几滴眼泪。就怕半死不活,再也鼓捣不岀来'萝卜条”、'豆腐干'了,那我可真摊上大事了。”
“去,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姜玉坤笑着冲刘志泉追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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