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所说的那所非常新式的学堂,就是湘乡县立东山高等小学堂。
1910年秋,毛泽东挑着简单的行李,开始了第一次远行。临行前,他改写了日本著名政治改革家西乡隆盛的一首诗,悄悄地夹在父亲精心保管的账簿里。改写后的诗是这样的:
孩儿立志出乡关,
学不成名誓不还;
埋骨何须桑梓地,
人生无处不青山!
在东山高等小学堂,毛泽东结交了两位要好的同学,这两位同学便是萧三弟兄俩。哥哥叫萧子升(萧瑜),后来投入国民党营垒,1972年在乌拉圭病逝。弟弟即萧三,当时的名字叫萧子暲,后来成为国际著名的诗人、杰出的无产阶级文化战士。他们的父亲是东山高等小学堂的物理教师,由于这个缘故,兄弟二人也进了这所新式学堂,同毛泽东结下了一段不解之缘。他们三人后来都成为中国现代史上有影响的人物。
萧三在《毛泽东同志的青少年时代和初期革命活动》一书中回忆说: 从湘乡县“望春门”出城,步下石梯,坐上渡船,过一道河(涟水),走过一条不很整齐的石块铺成的路,就看见前面右边一座树木葱茏,非常秀丽的山——“东台山”。距“龙城”共六七里地的东岸坪,离山麓不远,有一所整洁堂皇的房屋,围着一道圆的、用烧砖砌成的高墙,前后有两道各两扇很厚的黑漆大门,这就是“东山书院”,这时改为“湘乡县立东山高等小学堂”。
在毛泽东交了入学考试卷子——一篇题为《言志》的作文之后,学校的校长李元圃对同事们说:“今天我们取了一个建国才!”毛泽东同志进了这个“洋学堂”。
黄昏时候,圆锥形的东台山,和尖尖的白色的七宝塔的影子,倒插在围绕着校舍的圆池里。
几个小同学和新来的毛泽东同志站在石桥上,靠着石栏杆说话。他们一时望望桥下的水和在水中游动的鱼,一时看看操场上一些同学在打秋千,跨木马,跑的跑,笑的笑…… 已经好几天了,在一群小学生中间,在出进“东斋”“西斋”“后斋”(自修室和教室、寝室)的时候,同学们看到泽东一个明朗的面孔,和善有神的眼光,瘦长的身材,穿着青大布的短褂子和裤子。他不像别的同学(大多是地主的子弟)穿得那么阔气:有时是长袍子,白的绿的丝腰带,从青马褂后面靠左一点露出几寸来,青缎子薄皮底的鞋子;有时是时髦的学生装……不,泽东只有一套比较体面的粗衣服。听他的口音不是湘乡人,他说:家本在湘潭,但母亲是湘乡人,外祖父家姓文,这次就是和文表兄一道来的,……大家都认得这姓文的同学,他去年就来了,绰号“笔刻子”。讲起这些关系时,有几个人笑了,笑“笔刻子”那股寒酸气,也笑毛泽东的穿着等是个“乡巴佬”,……再则毛泽东既不是湘乡人,自然不属于湘乡的上、中、下任何一里(县以下分里,等于区乡)。上里人和下里人常常斗争,而毛泽东总是守中立。于是三方面的人都不当他为自己人。为了这事,他精神上曾感觉痛苦。但有少数的同学和他很好,那就是家境也贫苦,穿着也不阔气,而认真求学上进的;再则是说话的口音和大多数湘乡人稍微不同的。比如说“我”,而不说湘乡人特有的土音“嗯邛”。
……
毛泽东说话慢慢的,态度很谦虚、诚恳、大方。在学校里他进步很快,教员们都喜欢他,特别是教经学和国文的教员们,因为他的古文写得很好,经学也有根底。
这个学校每个星期天的上午都要由教员出题目,由学生各自做一篇文章,做完后整天休息。毛泽东每次都认真为文,成绩很好,他写的《言志》《救国图存论》《宋襄公论》,全校有名。
每天早上,学校里集合学生们点名的时候,校长(最初叫作“监督”)常向同学们训话,有时讲一点中国日益贫弱,遭受列强欺侮的时事……小学生们听了,大都愤激。学校里有几个教员是从日本留学回来的,讲起日本自从明治维新以后的富强,和它及其他列强对中国的侵略野心。泽东听了,更为中国忧虑。
在东山学堂里,毛泽东也是自己找书读的时候多。他最喜读中国历史,也读了些外国历史、地理的书。此外有人送给他两种书,一种是说康有为的维新运动—戊戌变法的;一种是梁启超的《新民丛报》,他就读了又读,差不多都能背诵得出来。那时候他非常崇拜康梁,因为他们谈的都是救中国的问题,梁启超的文章写得也好……虽然他们都是改良主义者。
有一次,也是黄昏时候,游戏完了,到了上自修的时间。摇铃了。一群小学生经过操场,蜂拥而入自修室去。一个同学和泽东一起也向着学校第二道大门走。他看见那个小朋友手里有一本书。
“你那是什么书?”泽东和蔼地问。
“《世界英杰传》。”
“借给我读一读……”
过了几天,他很客气地、像犯了错误似的还书给那个小朋友: “对不住,我把书弄脏了!”
那个同学打开一看,整册书都用墨笔画了许多圈点。圈得最密的是华盛顿、拿破仑、彼得大帝、叶卡德琳娜女皇、惠灵顿、格莱斯顿、卢梭、孟德斯鸠和林肯这些人的传记。
毛泽东说:“中国也要有这样的人物。我们应该讲求富国强兵之道,才不致蹈安南、高丽、印度的覆辙。你知道,中国有句古话:‘前车之覆,后车之鉴’。而且我们每个国民都应该努力。顾炎武说得好:‘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停一会儿,他又说:“中国积弱不振,要使它富强、独立起来,要有很长的时间。但是时间长不要紧。你看!”他翻开书里面的一页,指着说,“华盛顿经过了八年艰苦战争之后,才得到胜利,建立了美国……”
毛泽东在东山高等小学堂学习的情况,还可以从高菊村等著《青年毛泽东》一书中略见一斑: 这所学校,当时实行“新法教育”,不那么注重经书。西方“新学”教得比较多。教学方法也很激进。他在这里学到了很多中外文学、历史、地理和自然科学,能写一手好古文,教员们很喜欢他。他在这里写过《救国图存论》《宋襄公论》等作文,国文老师阅后批道:“视似君身有仙骨,寰视气宇,似黄河之水,一泻千里。”
他在这里特别爱读康有为、梁启超的文章,如《饮冰室文集》。“还书便条”中提到的《新民丛报》,为梁启超主编,1902年创刊于日本横滨,初期连载过梁的《新民说》,广泛介绍西方资产阶级的学术与政治思想,宣传维新,抨击清廷顽固派,对当时知识界曾有较大的影响。1903年后,因坚持立宪保皇,反对孙中山领导的资产阶级民主革命,曾受到中国同盟会机关报《民报》的批判。1907年停刊,共出96期,有汇编本。当他在这里从表兄手中借阅《新民丛报》后,从内容到文体,颇感新鲜,读了又读,直到可以背出来。这时,他开始“崇拜康有为和梁启超”。
毛泽东读过的那本《新民丛报》原件,保留了他许多手迹。他在第4号《论说》部分关于“国家”问题处批写道:“正式而成立者,立宪之国也,宪法为人民所制定,君主为人民所拥戴;不以正式而成立者,专制之国家也,法令为君主所制定,君主非人民所心悦诚服者。前者,如现今之英、日诸国;后者,如中国数千年来盗窃得国之列朝也。”关于这段话,人们都认定为毛泽东批于1910年下半年,现通观全书批注,似可否定,因批注中还有涉及后一两年之事的内容。
东山高等小学堂的经历,给毛泽东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在1936年冬回忆说: 在这所新学堂里,我能够学到自然科学和西学的新学科。另外一件事值得一提,教员中有一个日本留学生,他戴着假辫子。很容易看出他的辫子是假的。大家都笑他,叫他“假洋鬼子”。
我以前从没有见过这么多孩子聚在一起。他们大多数是地主子弟,穿着讲究;很少农民供得起子弟上这样的学堂。我的穿着比别人都寒酸。我只有一套像样的短衫裤。学生是不穿大褂的,只有教员才穿,而洋服只有“洋鬼子”才穿。我平常总是穿一身破旧的衫裤,许多阔学生因此看不起我。可是在他们当中我也有朋友,特别有两个是我的好同志。其中一个现在是作家,住在苏联。 人家不喜欢我也因为我不是湘乡人。在这个学堂,是不是湘乡本地人是非常重要的,而且还要看是湘乡哪一乡来的。湘乡有上、中、下三里,而上下两里,纯粹出于地域观念而殴斗不休,彼此势不两立。我在这场斗争中采取中立的态度,因为我根本不是本地人。结果三派都看不起我。我精神上感到很压抑。
我在这个学堂里有了不少进步。教员都喜欢我,尤其是那些教古文的教员,因为我写得一手好古文。但是我无心读古文。当时我正在读表兄送给我的两本书,讲的是康有为的变法运动。一本是《新民丛报》,是梁启超编的。这两本书我读了又读,直到可以背出来。我崇拜康有为和梁启超,也非常感谢我的表兄,当时我以为他是很进步的,但是他后来变成了反革命,变成了一个豪绅,在1925到1927年的大革命中参加了反动派。
许多学生因为假辫子而不喜欢那个“假洋鬼子”,可是我喜欢听他谈日本的事情。他教音乐和英文。他教的歌中有一首叫作《黄海之战》的日本歌,我还记得里面的一些动人的歌词:
麻雀歌唱,
夜莺跳舞,
春天里绿色的田野多可爱,
石榴花红,
杨柳叶绿,
展现一幅新图画。
这首歌是歌颂日本战胜俄国的。我当时从这首歌里了解并且感觉到日本的美,也感觉到一些日本的骄傲和强大。我没有想到还有一个野蛮的日本——我们今天所知道的日本。
我从假洋鬼子那里学到的就是这些。
我还记得我是在那个时候第一次听说光绪皇帝和慈禧太后都已死去——虽然新皇帝宣统(溥仪)已经在朝两年了。那时我还不是一个反对帝制派;说实在的,我认为皇帝像大多数官吏一样都是诚实、善良和聪明的人。他们不过需要康有为帮助他们变法罢了。中国古代帝王尧、舜、禹、秦皇、汉武的事迹使我向往,我读了许多关于他们的书。同时我也学了一些外国历史和地理。在一篇讲美国革命的文章里,我第一次听到美国这个国家,里面有这样一句:“华盛顿经八年苦战始获胜利遂建国家。”在一部叫作《世界英杰传》的书里,我也读到了拿破仑、俄国叶卡德琳娜女皇、彼得大帝、惠灵顿、格莱斯顿、卢梭、孟德斯鸠和林肯。
我开始向往到长沙去。长沙是一个大城市,是湖南省的省会,离我家120里。听说这个城市很大,有许许多多的人,不少的学堂,抚台衙门也在那里。
总之,那是个很繁华的地方。那时我非常想到那里去,进一所专为湘乡人办的中学。那年冬天,我请我的一位高小教员介绍我去,他同意了。我步行到长沙去,极其兴奋,一面又担心不让我入学,我几乎不敢希望真能进这所有名的学堂。出乎意料,我居然没有遇到困难就入学了。但是政局迅速发生变化,我后来在那里只待了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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