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

        小满是个野种，卫安村的人都这样说。

        小满是躺在小满妈肚子里来到卫安村的，老张家的闺女秀秀出外打工带了个孽种回来，这件事马上就在不大的村子里传开了。

        秀秀爹很早就不在了，家里只有一个多病的母亲，看到自家闺女一个人大着肚子回来，张寡妇好悬没背过气去。她一边拿扫把使劲抽那个不知廉耻的女儿，一边捂着心口哀嚎自己命苦。

        小满那天，秀秀生了一个大胖小子，秀秀和张寡妇唤他小满，旁人喊他野种。

        秀秀在卫安村受尽了白眼，那天，她跟隔壁家的刘婶大吵了一架，最终文斗升级成了武斗，秀秀带着嘴角的微肿和两胳膊的抓痕英勇获胜，他们家也因此被迫搬到了更偏僻的角落里。

        秀秀在小满一岁的时候投了河，旁人都说秀秀没等来那个野男人，心死了。

        张寡妇越发觉得自己命苦了，她时常带着小满去不远的山腰处找老胡头说话。

        老胡头是卫安村的大祭司。

        卫安村是个特别偏僻的小村落，几年前才用上电。在群山包围的漫长的岁月里，卫安村都是与世隔绝的，这里的人有着原始的巫术崇拜，他们相信世上的一切都是由天控制的，而大祭司是唯一能与天沟通的人。

        外面世界的影响是一点一点传过来的，日久天长，大祭司逐渐被遗忘了，老胡头觉得自己可能是最后一代大祭司了。

        张寡妇说话的时候，老胡头总会拿出一杆上了年头的旱烟管，捻一撮烟丝，细细听着。

        话反复说着，就会滚成了车轱辘。终于在老胡头能把她的话都背出来的时候，命苦的张寡妇也随着短命的丈夫和女儿去了。

        得知张寡妇去世的消息，老胡头从木匣子里拿出几片干了的树叶在神像面前化了，这是卫安村特有的长禾树的树叶，长禾树是村里的神树，这个观念是一辈又一辈传下来的。

        小满于是就跟了老胡头，那一年小满五岁。

        老胡头靠着自己那点可怜的面子勉强给小满办了户口，那年正赶上国家的扶贫政策落到了卫安村，老胡头又奔波了几天，给小满申请了低保。

        新建的希望小学窗明几净，小满坐在教室的角落里，腰杆挺的笔直。

        晃晃悠悠地过了十三年，这十三年里，小满跟那些喊他野种的人吵过、打过，想宰了那些人过，也想抹脖子过。

        不过，最终这些想法都成了摸爬滚打的曾经岁月里一抹不起眼的阴霾，小满始终是那个成绩优异，吃苦耐劳的五好学生。

        小满十八岁那年接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这是卫安村的头一份，于是小满在别人嘴里从野种变成了读大学的野种。

        “你看看你，成绩烂得跟坨狗屎一样，人家野种都比你强！”

        刘婶训孙子的话在小满匆匆离开的背影后散成了一道尘埃。

        小满念的是五年制的医学，五年里，他只在春节的时候回老胡头身边待几天，大多数的时间里，他都在忙着学业和兼职，五年的学费和生活费除了刚出来时带的五千多块，其余的都是他在与时间的斗争中攒出来的。

        五年的时间，小满基本能在那个城市里落脚，虽然住的是边缘的棚户区。对于卫安村他没什么可留念的，这次暑假回来主要是想把他胡爷爷接到自己身边去。

        老胡头没有答应，身为大祭司，他被要求不能结婚，小满在他心里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可这个被村子抛弃的老头不能抛弃大祭司这个身份。

        小满还在与老胡头进行单方面的口水战的时候，卫安村忽然爆发了严重的传染病，外面的医生来了以后，只喷了消毒液设置了隔离区带走了一些检测样本留下一句等待结果就不见人影儿了。

      就在村里人都在等待消息的时候忽然下起了暴雨，瓢泼的雨下了整整三天三夜，把出去村子唯一的一条路给堵死了，外面的一些常规消毒液和药物只能通过直升机运进来。

        作为医学生的小满自然就成了大家的期望，开始有人往老胡头那个偏僻的半山腰的破房子张望。

        渐渐的，第一个病重的人死去，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终于等到第六个人奄奄一息的时候，全村没有感染的人都跑到了半山腰，刚开始他们还是一脸期盼，可当小满说自己无能为力以后，他们渐渐开始慌乱，抽泣，紧接着是嚎啕大哭。

      这时，刘婶忽然跪到老胡头面前，鼻涕眼泪流了一脸， 她扯着喉咙喊着:“大祭司阿，你可开恩救救我们吧，我孙子他才十七岁阿……”

        一下子，原本脱离了蒙昧的人们忽然回到了原点，对死亡的恐惧让他们想起了头上的三尺神明，他们一起抬头看着这个被闲置了数十年的大祭司。

        老胡头甩了甩空荡荡的右边衣袖，那是十年前在山上砍柴时不小心砍断的。“对不起了诸位，我祭不了天了。”

      众人又是一阵呆愣。

      半晌。

        “那这个野……我是说小满，小满可以吧！”刘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看着小满，“他在你身边呆了这么久，一定学了的吧！”

        众人于是望着小满。

        小满摇了摇头，众人的希望终于破灭。

        “都是报应阿？都是这个野种带来的报应阿！”

        这句话让低气压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对，都是这个野种惹的祸！”

        “对！我们当初就应该烧死他！”

        ……

        急红了眼的人们像恶狼一样扑向小满和老胡头，小满对这两个字早就免疫了，他只护着已经上了年纪的老胡头，让他快点进屋。

        “我说怎么会出这么大的事呢，又是传染病又是洪水的，这个野种肯定是老胡头的种，大祭司是不能有后的，一定是老胡头不要脸让秀……”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小满一拳头砸在了脸上，青年人骨头硬，这人被打得吐了血。村民们一看这阵仗，心里越发冒火了，手里抄起石头棍子就准备上去拼命。

        小满也不甘示弱，小时候宰人念头像浇了油的火苗一样蹿了起来，他拿起屋角的锄头就迎了上去。

        “好了，都停下！”老胡头一把扯住了小满，同时瞪着眼前骚乱的人群。

        “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的！”说完这就话，老胡头就拽着小满进了屋。

        “胡爷爷，这种人满嘴不干净，你怎么……”

        “行了，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小满抿着嘴一拳砸在了墙上，“胡爷爷，我们去做亲子鉴定，这样他们就不能污蔑你了！”

        小满睁大眼睛望着老胡头，眼前的老人越发地苍老了，脸上爬满了岁月留下的沟壑，只见他抬起混浊的双眼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忽然他就想起了张寡妇第一次带着小满来找他的时候，那个时候的小娃娃也像现在这样睁大了眼睛望着他。

        “孩子阿！”老胡头抬起左手摸了摸小满的头，叹息似地喊了一句，“他们要的并不是真相阿，孩子 ……”

        小满愣了一会儿，忽然鼻子一酸，错开了与老胡头对视的眼神。

        吟唱的人有一把苍老的嗓子，古拙神秘的曲调从他的喉管里传出来，活像被风吹着的门，吱呀作响。

        老胡头把所有的祭天仪式都教给了他，那晦涩难懂的唱词和夸张的舞步让小满觉得好笑。

        老胡头从一只长期锁着的柜子里拿出了一套衣服，那衣服是用各种颜色的布拼凑在一起的，强烈的色彩碰撞不免让人想起远古时期的野蛮和神秘。

        老胡头神色庄重地穿上祭服，将红黄两色的颜料涂在脸上，闭目沉思了片刻以后，他长吼了一句。

        唱词是小满已经记熟了的，舞步也是他学会了的，当嘶哑的长歌与刚劲厚重的步伐糅合在一起以后，小满在大祭司身上看到了从远古而来的神往。

        色彩浓厚的布料随着祭司的颤动而颤抖着，裹挟在苍老的嗓音里，仿佛电闪雷鸣下的瑟瑟发抖。随着曲调的急转，大祭司慢慢站起又慢慢蹲下，又慢慢站起，又慢慢蹲下，忽而他伸出了手左右晃动着，手腕上别致的物件极速地转动，发出了刺耳的声音，像极了狂躁的怒吼。

        小满站在一旁渐渐入了神，他时而看到了挣扎生存的人们，时而又看到了高高在上的天。那一刻，一股敬畏之情油然而生，他忽然就明白了胡爷爷的虔诚。

        一番演示下来，老胡头早已是大汗淋漓，他脱下服装以后气喘吁吁地坐到凳子上，小满郑重地从他手里接了过来。

        睽违已久的祭天仪式在卫安村又操办了起来，小满穿着那套衣服在祭天台上跳了一个下午，最后他按照传统把长禾树叶在火上过了一遍以后分给了村民。

        这样连续过了几天以后，某天清晨，村民们忽然全部在老胡头的门前跪了下来，大呼:多谢大祭司，多谢大祭司！

        老胡头和小满被惊醒了，一问才知道，喝了用树叶泡的水以后，得了病的人有了好转，他们感恩戴德，要来找大祭司还愿，也来帮他们修葺房子。

        老胡头在小满的搀扶下走了出来，“各位有心了，房子我住着挺好，大家要是真想还愿，就把小祭司选出来吧。”

        小祭司是祭奠仪式作为大祭司的助手出现的，一共五人，他们平常是普通人，只是祭奠仪式的前三天要与大祭司同住一处，一起斋戒。

        小安村已经很久没有小祭司了，人们沉寂了一会儿后，同意了老胡头的要求，并表示房子还是要修葺的。

      老胡头没多说什么，他推了小满一把，“选五个人吧。”

      小满如今已是大祭司，这是他的权力，他迟疑了一会儿后随手点了几人，那几人便留了下来。

        人们决定在三日后举行最隆重的仪式，用以感恩上天的垂怜也祈求神灵的继续庇佑。

        半夜，小满躺在床上，脑海里尽是那天祭祀时手中的那一把树叶。

        次日下午，消防队终于将道路清理开了，外面的医疗队进来了，他们说已经针对这种病毒研制出了药物，而且在白鼠身上已经起了效果。

        卫安村的人对他们的话将信将疑，他们期待着两天后的祭天仪式，没有人愿意出来接受治疗。

        小满想拿着那种名为长禾叶的树叶去医疗队进行化验，或许这种树叶里的某种成分可以治疗这种病，可他却被那五个小祭司拦住了，大祭司应当为两天后的祭祀做准备，怎么能胡乱走出去做什么实验。

        小满跟他们争了起来，可不论他说什么，那五个人都采取不理会的态度，任他在那里咆哮，他们只守着那道门不许他靠近一步， 把小满气得牙根直痒。

        半夜，人们都睡下了，小满偷偷地从房间里出来，他打开了窗户跳了出去。漆黑的夜里，屋前隐约有一点红色的微光亮着。

        “胡……爷爷”

        忽然一阵风吹过，把窗户拍到了墙上。

        “谁？”

        “是我，年纪大了睡不着，出来吹吹风。”

        小满眼中一热，快步向医疗队落脚的地方赶了过去。

        经过一夜的检测，医疗队发现研究出来的药物的有效成分在长禾叶里大量含有，可以说，这种卫安村特有的树叶就是治病良药。

        得知这种树叶泡出的水曾经让病人的病情有所好转以后，医生们更确定了这重要对人体没什么很大的伤害。

        第二天，小满带着医疗队又去了隔离区，看到大祭司没有待在家里人们都十分震惊，当他们得知要让医疗队去摘神树上的叶子时，大家顿时就骂开了。

        他们说小满是叛徒，带着外人来偷自家的东西，跟他娘一样是个不要脸的赔钱货。

        这样的人怎么配做大祭司？老胡头真是瞎了眼！

        小满咬破了嘴皮，血腥味让他保留了最后一丝理智，他忍住了把那些人的嘴撕烂的冲动。

      就在这混乱不堪的场面上，忽然有一个病人极速地喘起了气，骂骂咧咧的人忽然就停了，他们以惊恐的眼神看着那个人，以前的那几个，临死前就是这个症状。

        医生迅速上前检查，他们给他注射了药物，进行了各种抢救，最终还是没能救下来。

        “够了，你们都够了！”说话的是一个小护士，应当是刚毕业不久的，还没有见惯这人世的生死，她吼道:“你们真的连命都不要了吗？”

        这句情绪化的话却异常地有用，人们逐渐开始配合治疗了。

        半山腰的那房子依然残破不堪，那五个人也早就回去了，说好的祭祀仪式也再没有人提起。老胡头整天坐在屋门前抽着那管老旱烟，小满便在医疗队观摩学习。

        折腾了一个多月，病情终于得到了控制，卫安村终于又回到了原来的生活轨迹上了。

        兵荒马乱的暑假终于结束了，小满是保研生，需要回到那个城市继续学习，他最终也没能让胡爷爷跟他离开，不过他也没有强求。

        小满再次回到卫安村时，村里的长禾树已经少了一半，说是医学研究发现这种树具有超高的医疗价值，卫安村的人现在靠卖树维生。

        小满是因为老胡头回到卫安村的，多年艰苦的生活压垮了他的身躯，长禾树一棵棵地倒下让他的精神受到了强烈的打击，双重作用下，老胡头逐渐病重。

        小满想带他到大医院去，老胡头拒绝了，他说他的病医生治不了，小满拗不过他。

        最终，老胡头走了，小满穿着那身衣服在他的墓前把那段祭祀的舞又跳了一遍，然后他把那衣服烧了，只留下了那绑在手腕上的木质物件，卫安村已经不再需要大祭司了。

        小满离开了卫安村，绑在手上的物件在风中发出呼呼的响声，像极了生命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