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凌波策马狂奔在月光中,身后的部将被他远远抛下。寒凉的月色将他的道路照得惨淡发白,他觉得这样才好,这样他才能不分心神看路,因为他的思绪已经是一团乱麻。
到底是哪里惹了竟陵君不喜呢?
岳凌波回溯这段时间的一切功绩:奉诏及时,救驾有功;靖难平乱,一马当先;公主归国,奉迎千里。岳家的军队在短短数月内就威名赫赫,眼瞧着沉寂多年的家族中兴在望!明晚就是临川公主的归国宴,大家都心照不宣:明晚会宣布他和竟陵君的婚事。
和一位主政的公主结缡,岳家才能最快地兴复;和岳家这样的老牌世家结缡,竟陵君才能和世家缓和关系,她的处境才能好过。
可她在宴会前夜,把自己赶出了帝都。是傅清满亲自来找他说的,他信竟陵君一派的合作意愿没有变化,但最立竿见影的方法她不用,她和世家已经势如水火,哪怕世家最终不敌,她也难以改革朝廷振兴山河。
武将世家绝不会文墨不通人情不问,相反岳凌波更是岳家的佼佼者,他十分懂得揣摩君心。小不忍则乱大谋,权力交替最忌讳的是极端与急切,这些不信竟陵君不明白,他实在好奇向来聪慧隐忍的君主这是在犯什么病。
是看不上他吗?她有资格凭喜好决定身边的人是谁吗?她到底有没有记住岳家的牺牲——他的伯父、父亲、叔父、两个堂哥并岳家的五万亲兵精锐全部折损在墨阳一役,那场战争到底是怎么回事所有人都清楚——岳家从一州望族一夜之间只剩下老弱妇孺,可岳家始终没有一分的怨怼与动摇,这些她和她的姚家真的觉得就此揭过了吗?
岳凌波嘴角慢慢勾起冷笑,比耳畔猎猎夜风都要寒凉。
他没有做错任何事惹到竟陵君。傅清满和他说:“将军当知鱼与熊掌不可得兼,今有舍熊掌而取鱼者,无怨无悔。”岳凌波很不想跟着那些老腐朽念什么女人难成大事,但他实在不能理解。不就是为了裴月夕吗?一个男人而已。
少时岳凌波曾跟随伯父的戍边军队见过他们家世代守护的河山,伯父面带笑意念着 “汉马嘶风,边鸿翻月,陇上铁衣寒早。剑歌骑曲悲壮,尽道君恩难报”,那时他很愚蠢地问了句何为君恩,伯父没有回答他那些圣人教诲,却说:“兵者,护卫的不是君主,是山河人间。我岳家学书为的是替黎民选出君主,之后便是做活着的兵器,缄默不言、令行禁止、赴汤蹈火、至死方休。”
当时他只觉伯父这段观点除了初心,没一句是可取的,然后整个岳家都为这段观点付出了代价。
如今他替代了伯父的位置,岳凌波只怕重蹈覆辙,做事向来留三分,直到竟陵君亲自奔赴,数月以来他已然心悦诚服。
岳凌波也找到了自己的君主,即将变成第二个伯父,今夜正是惊醒他的时刻。
果然勾心斗角的政客永远不可尽信!
可忽然间,少年将军拉住了缰绳,马儿在轻盈的长夜中发出一声嘶鸣。
他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君主?他认定姚粼是因为他赌姚粼会赢,姚粼为什么会赢?她从心底里就想赢,能够为了赢献上一切:姚粼无情。姚粼为什么要赢?曾经他认为是为了父辈留下的天下、滔天的权力,可回想姚粼为了临川公主归国一事前后的斡旋努力——临川公主归国对她百害无一利——加上今夜的选择,岳凌波觉得对姚粼有了新认识:甘愿为情谊画地为牢。
姚粼追求这些,有什么不对吗?没有不对,只是觉得不合时宜。对岳家有什么不利吗?可能正相反。
岳凌波又开始审视自己的情绪。岳家的起复远超他的预期,一个没落家族重铸昔日荣光向来是希望渺茫,他甚至觉得这一代都不会有什么改变,可机会却忽然到来,他即便再天纵英才,也知少不了阵前阵后竟陵君一系的庇佑。竟陵君念旧情,岳家甘愿供为驱使,两方互为倚仗,一切已经往最好的方向发展。他不该不满,是自己贪心了。
岳家和竟陵君结亲也是有防着鸟尽弓藏的意思,这样念情的姚粼,岳凌波反而更放心,毕竟上次怀着和姚粼结亲就不会被清算的想法的家族,此刻全在地府聚着呢。
马儿彻底停下了,夜风吹起鬓发,岳凌波忽然一激灵。仔细想想,好像他们姚家嫡系的姻亲全被灭族了啊。
少年将军不由露出了苦笑,此刻他已然理解了伯父。
人做的每一件事都有风险,都存在偏好,确实没有人能代替黎民的意愿,确实不存在完美的君主,人要做的就是在其位谋其职,哪怕有愚忠的可能。
他只需要在这个位置,做出自己的选择就好,伯父亦然,竟陵君亦然。伯父的君主失败了,伯父无怨无悔,他的君主如果也失败,他也不会抱怨,毕竟君主都说无怨无悔。
相信下次再到那位贵人面前时,他会比如今更加有底气!
月光更加盈亮,照得道路都不甚真实。岳凌波却抬头看那几颗零散的星子,已经十分黯淡。
当部将们赶到身侧时就听见他们的将军抬头喃喃自语:
“伯父,我到底听信了你的鬼话,你可得保佑我好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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