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出生于铸剑世家,六岁那年,有道士算出我五行多金缺木,注定与剑无缘且命运多舛,万不可练剑,否则众叛亲离,孤寡一生。
父亲听了震惊不已,母亲为生我而死,他担心是因为铸剑造成的杀戮太多而影响到后世气运,他为我的余生担忧,更为他那毕生的心血忧愁。
江家是世代铸剑,早已名满天下。江家的剑打造精良,削铁如泥,江湖上大多名剑都出自江家之手。父亲更是以铸剑为己任,立志要打造一把惊世骇俗的绝世宝剑。如今考虑到我,但也许也是因此,让父亲做了一个决定。
听闻世间有千年不朽的玄铁,用它来锻造的剑定削铁无声,无坚不摧。只是绝迹已久,世间难寻。但父亲相信它一定还存在,于是他要去找到这块玄铁,打造一把绝世无双的剑,只要了却这个夙愿,便再不铸剑。
于是父亲走了,听说是往西,一直往西,直到找到玄铁为止。
自父亲走后,江家剑庐便灭火封庐,再不接受任何铸剑的请求。但仍有执着于剑的人苦苦寻来,愿以重金求一剑,可惜怏怏而返。
两年过去,江家在江湖上已经安静了很久,世人皆以为江家已经封剑,已经辜负了世人的希望。
直到那天,两鬓斑白的男人欣喜若狂的捧着一块棉布包裹的东西进来,他的脸上已经被风霜侵蚀。我记得他走的时候还是黑发明目,如今已是垂垂老矣,但他的眼睛还是雪亮,里面仍旧装着他对剑的痴迷和执着。
他把那块被称作千年玄铁的铁块摊在我面前,小心翼翼,又是欣喜而抑制不住的颤抖。
他说:“阿衡,你看,爹找到了。爹会打造一把绝世无双的神剑,从此,保你平安喜乐一生。”
我那时不知,父亲为了这句话可以做到什么地步,当下只觉得父亲疯狂得可怕。父亲回来后当即重启剑庐,闭关于剑冢,将自己关在里面不容任何人打扰,更是勒令我不准靠近剑冢一步。
剑成的那天,乌云蔽日,空中轰雷不断,剑冢的剑全都剑鸣不止。
我跑进剑冢,看见父亲不过几月就苍老了许多,神色憔悴,他看着剑冢中那把正在燃烧的剑,震惊的说不出话。
我担忧的唤他一声:“爹。”
他一下子醒悟过来一般,转身便把我往外推,“快走!别靠近这里!”
“为什么?”
那一刻,我在父亲眼里看到了恐惧,而这股恐惧,来源于那把剑。
师兄们一下子冲进来,各个神情慌张,大师兄道:“师父,外面来了很多人,他们都朝着剑冢而来,气势汹汹,看样子来者不善。”
父亲大惊,转头盯着那把马上就要呼啸而出的神剑。
那把乌黑的长剑在熊熊大火中已显剑气,是一种巨大的杀气。
父亲沉着脸一言不发。
大师兄焦急道:“师父,这如何是好?”
半晌,父亲叹了口气。
天上阴雷滚滚,火蛇般的闪电呼啸而过,那把剑颤抖得更厉害,似乎有股力量就要喷薄而出。
父亲走上前,神色凝重,“终究是我错了吗?天下第一的力量果然是有代价的。”
我问:“什么样的代价?”
“无数人的命。”父亲说完突然一把握住剑柄,想要把它拔出来。
师兄们上前阻拦,“师父,不可!”
我看着剑冢的火一瞬间燃烧得更盛,像要把父亲吞没,那滚烫的剑身迅速把父亲的手灼烧得通红。而父亲仍然坚定的不放手,用尽所有力气把那把剑拔了出来。
门外刀剑相击的声音越来越近,父亲将剑用一块黑布裹紧交到我手上,只对我说了一个字。
“走!”语气决绝。
我忍着眼泪问他:“去哪儿?你不跟我一起吗?”
父亲摇头,“这把剑不该出世,如今它还未沾染血腥,魔剑未成,你带着它,去封月谷,找谷月剑仙,只有谷月剑仙的封月剑才能斩断它。切记,万不可落入他人手里!”
“那你呢?”
父亲担忧的看着门外,“那群人不得到这把剑定不会罢休,你现在就走,我拦下他们就去封月谷找你,好不好?”
父亲摸了摸我的头,慈爱的看着我。
那一刻我相信了他,“真的吗?”
父亲道:“我何时骗过你?”
师兄们各个脸色凝重站在身后,父亲叫来大师兄,“沉风,你带阿衡走!”
大师兄沉声道:“师父放心。”
大师兄说完便拉着我走,我抱着那把杀气厚重的剑,最后一眼看到的是一群人气势汹汹的举着剑冲进剑冢,为首的那人说道:“江北陵,交出那把剑吧,那不适合你们江家。”
师兄紧拉着我越走越远,我只能隐约听到父亲冷冷的声音,“那也绝不会交给魔教。”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问师兄:“他们在说……魔教?”
师兄没有回答我,反而带着我加快了脚步。
我似乎听见了剑冢内百剑齐鸣,和天上阴雷融合在一起,像要颠覆一切。
我在封月谷等了父亲半月,没有等到他来,相反,等来了一个绝望的消息。
听说那日江家剑冢魔剑出世,引来天上阴雷,百剑乱舞,魔教趁机前来夺剑,在剑冢大开杀戒,江家无一幸免,但最后也没有找到魔剑。他们对外宣称江家家住江北陵为止魔剑出世,以身殉剑,封印魔剑,魔剑自此在江湖上成了一把废铁。魔教更是销声匿迹,似乎对魔剑已经完全放弃。
二
第一次遇见那个和尚的时候,我就觉得他傻,没见过这么傻的和尚。
一群悍匪在树林里打劫一个豪商,那豪商一副青年模样,吓得面如土色,跌坐在一旁不敢出声,身旁几个护卫身手都不错,可惜那群悍匪也不是吃素的。他们早已被悍匪打得半死不活,偏偏这群人抢劫钱财还不够,还要赶尽杀绝。
那把大刀朝着豪商挥过来的时候,豪商吓得禁闭双眼,等了一会没有动静传来,他试着睁开眼,便看见一个青衣和尚挡在他身前。那把刀停在他蹭亮的光头上,只差几寸,便小命不保。
拿刀的是一个刀疤脸的大汉,他明显愣了一下,不知道这个和尚是从哪儿蹿出来的,他们谁也没有看清。
他挑眉问道:“和尚,你找死?”
和尚生得眉清目秀,似乎一点也不害怕,淡淡的道:“你们已经抢了他的钱财,杀了他的随从,为何还要赶尽杀绝?”
大汉狂妄道:“我想杀便杀,与你何干?”
和尚反而笑了,他道:“师父曾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今日小僧若能救人,也是功德,如此,便来吧。”
说完他摆出一个很有气势的武功招式,但让人看不出那是什么功夫。
悍匪们互相对视几眼,心想,这和尚难道武功高强?
随即另一个大汉拿刀朝和尚一刀劈去,“臭和尚,多管闲事!”
那和尚飞快的侧身闪躲,身形快到让人难以捉摸。
大汉微怔,心道这和尚轻功好生厉害。但他多年打劫的功夫也不是吓唬人的,随即手中的刀带着凌厉的杀意又向和尚袭去,另外几名悍匪应声而上,几人围攻青衣和尚。
和尚这下淡定不了了,出手也无任何还击之力,只能靠着轻功不停的闪躲防守,忽然被一脚踹倒在地。
那豪商正以为遇到高人相救,激动得盯着他们打斗,连逃也忘了。忽然见和尚几招就败了,顿时如坠冰窟。
和尚按着胸口,大感不妙,随即又摆出一招罗汉拳的招式,大喊一声:“罗汉神拳!”
众匪被他这气势唬得一愣,但还是最初那个刀疤脸一眼看出和尚这是在虚张声势,又是一刀劈下。
“我去你奶奶的狗屁罗汉神拳!”
和尚闷哼一声,再次被一脚踹倒,豪商万念俱灰。
刀疤脸嘲笑道:“臭和尚,故弄玄虚。”
和尚拼命挡在豪商身前,“要杀他,就先杀了我。”
豪商顿时感动得一塌糊涂,“小师父,其实你不必如此。”
刀疤脸不爱讲废话,刀已落在他们二人头顶,刀疤脸冷冷道:“死吧!”
我站在高处实在看不下去了,世上还真有会为了素不相识的人拼死相救的人。
我凝结真气于树叶上,片片树叶化作利刃割喉。
刀疤脸大喝一声:“什么人?!”
我淡淡道:“杀你的人。”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真是狂妄。
匪徒的刀快不过我的叶刃,瞬间已经血染长衫。
一大汉拦住欲上前的刀疤脸,“大哥,钱已得手,撤吧。”
那刀疤脸有些不甘心,但还是带着手下怀恨而去。
我站在和尚面前,嘲讽道:“和尚,你是不是傻?”
和尚笑了笑,说:“不傻不傻,这不没死嘛。”说完他又吐了口血,彻底晕死过去。
那豪商见到我正要道谢,忽然被我眼中的杀意吓得脸色一白,顷刻间他便笑不出来了。
“闻名江南的富商叶云安,听说,你和魔教交情不浅。怎么,平时他们也没派个高手保护你?毕竟魔教每年的供奉,你江南叶家可是占了大半。”
江南叶家叶云安,可谓是江南一带闻名的富商。听说仅用了三年时间,就将几乎颓败的家业发展到独霸一方,连不少管道都得给他几分面子。更值得称赞的是叶云安很年轻,不过二十几岁,但已经拥有了别人奋斗了几辈子的家产。
叶云安冷汗直冒,“胡说,我叶家怎么会跟魔教扯上关系?”
“若不是靠着魔教暗地扶植,你叶家生意又怎会迅速在江南风生水起。”
叶云安脸色一变,瞬间敛色屏气,谨慎的盯着我问道:“你到底是谁?”
我不紧不慢的道:“怎么说我刚才也救了你一命,眼下有个忙需要你帮。”
“什么忙?”
“带我去水穷处。”
叶云安大惊,随即神色又放松下来,“你一个人?要去水穷处?”
那意思明显就是,就凭你一个人,也妄想闯魔教?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魔教将这句诗作为宗旨,并将那处领地命名为水穷处。
坐落于山穷水尽处,拥柳暗花明之所。
我冷冷看叶云安一眼,“你只需要带我进入水穷处,其他的你不用管。如果你拒绝,那么现在就可以去死。”
三
那和尚从噩梦中醒过来的时候睁着眼睛愣了好半天,反应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一辆马车上,身旁是低头一言不发的叶云安,和面无表情的我。
和尚茫然问:“我在哪儿?发生了什么?你们是谁?我们要去哪里?”
我瞥了他一眼,“你问得太多了。”
和尚低头往身上看了看,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他抬头道:“多谢各位了。”
叶云安嘴角一抽,不以为意。
我问他:“你叫什么?”
和尚道:“缘木。”
我笑道:“缘木?缘木求鱼,这名字倒是适合你。”
缘木挠头一笑,“师父说,这是我要学的道。”
我好奇道:“哦?”
“与世俗背道而行,走一条自己的路。”
一旁沉默的叶云安忽然开口:“那小师父的这条路,不好走啊。”
和尚笑道:“两位这次的路,想来也不好走。”
这别有深意的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
我深深看他一眼,“和尚,你不简单啊。”
“小僧虽然没有见过古月剑仙,但对他的念气诀倒是有所耳闻,凝结真气于万物,万物皆可化作利刃,犹如万剑。手中无剑,又可化万物为剑,实在厉害。”
我心下一惊,扭头看向叶云安,他也正看着我,想必已经猜到我的身份。
“和尚,你到底是谁?”
和尚一本正经的说:“小僧来自踏月寺,师承见空大师,此次下山,是为了探访故人。”
“既然如此,那你下去吧。”
马车停了,和尚与我对视,但我却猜不透他的意图。他面对那群悍匪所表现的样子,确实没什么武功,也对我构不成什么威胁。但我没有理由带着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上路,况且,他也没有走这条路的能力。
和尚见状,立马捂住胸口,神色痛苦的嚷道:“我不走,我被那刀疤脸踹了两脚,两脚啊,我有内伤。”
叶云安冷笑一声,“还真敢说。”
和尚又指着他愤慨道:“你,你,我拼了命救你,你怎么这幅样子,之前不是怕得要死吗?这会怎么跟变了个人一样?你别以为人家姑娘救了我们就可以忘恩负义。”
我看着这和尚伶牙俐齿的模样,有些忍俊不禁,这么跳脱的和尚,也是少见。
和尚又看向我:“姑娘,咱们这是去哪儿啊?”
我往外指了指,对他道:“这个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你该下去了。”
说完我往和尚身上再补了一脚,和尚整个人飞出了马车。
马车快速远去,和尚在后面大喊道:“姑娘,这荒山野岭,你让小僧怎么走啊?”
“姑娘,还没请教你的名字啊……”
声音淹没在风里。
叶云安却看着我,幽幽的来了句:“我知道你是谁了。”
“想不到啊,一个江家旧弟子沉风,居然真的把你引出来了。”
我一把掐住叶云安的喉咙,“师兄果然在你们手里。”
叶云安脸色煞白,却丝毫不怕我,反而森然的笑了起来。
“当年的那把剑,可成了?”
我更用力的掐住他,恨不得将他捏碎。
“你给我闭嘴。”
叶云安几乎喘不上气,“还不知道,那把……那把剑……是否已经有名字了呢?”
我忽然笑了,没想到十年过去了,那些人果然没有放弃对魔剑的追寻。这十年内,魔教对外宣称魔剑已被父亲用性命封印成了废铁,私下却不知放出多少高手追寻我和师兄的足迹。
而我和师兄,在封月谷内跟随古月剑仙学艺,封月谷在江湖上十分神秘,并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因此我和师兄这十年过得很安稳。但我们心中,从未放下过父亲。
直到这次师兄独自出谷打听父亲的消息与我失去联系,我猜测师兄可能遇难,便一路跟着这与魔教关系密切的富商,想探得师兄的消息。
至于那把剑,它并没有被古月剑仙斩断,它已经有了新的名字。
我叫它,石破天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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