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来到南沙,我逢人就说一进城就犯病,各种胸闷气短更年期。是否夸大其词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从心底里对密不透风高速运作的大城市颇有抵触。从地铁里钻出来,放佛空气的化学元素都发生了变化,在没有太阳的日子,举目望去就像矗立着“一片悲壮的墓碑”。而在林立的“墓碑”之间,到处都是尘埃——人人行踪飘忽却注意不到彼此,就像注意不到的尘埃,即便是在阳光下。
但这次的“进城”不太一样。
古董店
我匆匆地从这家店门口经过,就像从一段散落在精致的书桌上泛黄的底片中穿过,恍然回首时,那位坐在藤椅上穿着米白色小背心土黄色短裤焦黄色拖鞋闲适地抽着烟的大叔已经不见,那些被随意堆砌得极具现代设计感但个个看上去都与时代格格不入的废旧机器也都不见,只余下一段像蒙着轻纱一般的上个世纪末的旋律(是一首老歌,就是记不起来了)。我想像那家店子像一张黢黑的大口,拼命地要将日新月异的现代文明全部吃光,又像一条诡谲的时光隧道,将那些像川流不息却又莫名其妙的车流一样的现代人思想扯出一道口子,至于那位大叔,就是时间的化身吧,在“契入失去时空的那一点,永恒就永远都在”。
桥居
这条路相对比较窄,车辆相对比较少,这里是立交的一个起点,这一片空间就像是用那种特质的工具从盛满肥皂水的脸盆里面拉起来的泡泡,美好却单薄,以至于桥居在这里的人用数把雨伞将三面围住。这不禁让我想起小时候常喜欢用数把雨伞搭一座到处漏水的小屋。屋里没人,但随处可见铺盖。我很庆幸城管没有闲到要把这里毁掉。我想像桥居在这里的人,更可能是人们,做着一份可能自己并非擅长或喜欢甚至合理都谈不上的工作,在这座可能并非自己故乡的城市里屈居。但,总有原因让他们在这间用伞骨架而不是钢结构支撑的家生活或是短暂的生活,总有原因让他们像我一样看见希望像阳光下的泡泡一样发出五彩光芒。我没有看见一个人,但我放佛看见全人类。
内含子
我是看见小路或仄道就喜欢往里钻的人,事实上我是将那沿着围栏满满晾晒的工衣看成了一面墙,而当我终于辨认出那是一面衣墙,一个正在用毛巾擦头发的赤着上身下身正好穿着衣墙上复制下来的裤子的工人突然窜进视野。我假装没看见他,他也假装没看见我。衣墙下是一条沿阶旋转下降的小路,待我从小路里出来,眼前的景象令我以为自己无意间使用了“移形换影”回到南沙——横亘在正前方的是一条清浅的水道(这里是越秀区),水道之上是一座桥,桥面比水道更宽,绅士地为水道遮挡出足够的荫庇。水道对面是一面由数种叫不出名字的绿色植被交织的屏障。水道的左侧有一挂小瀑布。水道右侧与桥和屏障一起向外延伸,看不到尽头。而我此刻站立的岸边,大致与水道同宽,木板铺就,左侧是齐肩的花坛,右侧是一个小水池,里面有两只鹤在饮水。我伫立良久。我放佛看见之前遇见的那个工人,他没有像我一样带着吃惊的表情,也没有像我一样傻站着不动,更没有肆无忌惮地游泳或者站在小瀑布下面冲凉。他表情很平和,像回家时的安宁,他站在靠近岸边的水里,用毛巾清洗灰扑扑的身体,水经过的地方,露出铜黄的皮肤。这里太过安静,也太过干净,夹在这座城市之中,翻译不出一块儿城市的元素。他和它,也许就像内含子,一些人完全不明白他们有什么意义,另一些人则明知他们的意义却以为那样的意义毫无价值而完全忽略。当然,“热闹是他们的”,而他和它,是平凡的,是渺小的,却也是私藏的,是“相看两不厌的”,是像如今的野菜根一样,能让人产生想要珍惜与感恩的念头的。
车技
他走得比我慢。我是在平路追上他的,我走在人行道上,他骑行在八车道的马路边。要从一个个风驰电掣的俄罗斯方块中辨认出他的身影并不难,更何况他的自行车上绑着13瓶桶装水——他是个送水工,他是个车技不赖的送水工。如果将这13桶水换成13个火箭喷射器,他的自行车一定能达到第一宇宙速度,但事实上,他的速度已经让我怀疑车轮是不是方的。道路很快转成了上坡。我开始减速,并饶有兴趣地欣赏着人行道右侧玲琅满目的精致店面,我看见他在我身后不远处停下车,拎起一桶水朝着其中一个店面走去。我继续漫步,并回忆着小学课本里的《挑山工》的片段,我看见他竟在我前面不远处停下车,拎起一桶水朝着其中一个店面走去。我继续漫步,并替他抱怨,为什么公司没有开在这条大坡的上面,这样送水的时候一路下坡,回来的时候只需要载上13个空桶——我看见他竟然在我前方100米的路边坐着抽烟!我开始怀疑我的眼睛欺骗了我,这其实是一条下坡,但我的小腿直骨告诉我,这毋庸置疑是一条上坡。待我最终寻不见他的踪影时,我放佛听见他在骑行的时候对着前方自顾自的低语,“回来的时候,我就能飞起来了”。
七色花
这座天桥的别致之处在于,要登上天桥,需要从一条折返的坡道上去,而坡道的折返处格外宽敞,就像是为小车转弯准备的(似乎车辆通行并非不可能)。于是有人在这里卖起了伞。只是他一个人,却将七把伞沿着折返处的弧线撑开摆放。七把伞,七种色,七色花。这个时节,暴雨总是不由分说,有时候甚至跟太阳合谋,令行走在路上的人们猝不及防。他一定是个聪明人。若是在经过这里时下起雨,小情侣一定会挑一把粉色的伞,老夫妻一定会挑一把的橙色的伞,小孩子一定会叫嚷着要一把绿色的伞,大学生一定会毫不犹豫选一把蓝色的伞,打扮时尚的女孩一定会挑一把紫色的伞,西装革履的男人一定会挑一把黑色的伞,而我就只能去拿最后剩下的白色的伞了。然而,似乎今天都不会下雨了。但我知道,那朵七色花,总会有人摘走其中的花瓣,而他就能离自己的愿望越来越近。
他们都是这片城市沙漠里平平无奇的一粒尘埃,但他们在不经意间折射出温柔的光芒,像一枚遗落的硬币,像一颗失落的弹珠,像一面不小心从书包里掉落的小镜子,像一片终于从老房子墙上剥落的瓷砖,他们的守旧令他们与众不同,他们的朴拙令他们质地坚强,而有幸遇见他们的我,如同误打误闯进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充满了所谓的“生之艰辛”的世界,一个实在的弥散着“夏日香气”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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