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从前,奚望家离我家很近。我刚认识他的那段日子里,楼下那片草地上常有我们俩的影子。
追溯到童年,我眼中的奚望是极好的。他有许多可贵的品质,也有一颗对生活热切的心,是我最真挚的玩伴。虽然在大人口中,奚望总是很淘气,可我恰恰认为那是他最真实、最可爱的样子。
我们常在一起玩泥巴、看蚂蚁、踢足球,或者在草地上没头没脑地疯跑,跑累了就躺在草地上聊些天马行空的天。奚望有一件极为热衷的事—画画,他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优秀的画家。
记得那是个晴朗的午后,我第一次见到他画画。他像个老头似的盘腿坐在石阶上,皱着眉看地上的画纸,又像是艺术家在观察比例,最后直接趴在了石阶上,右手颤抖着开始了他的画作。
我坐在草地上静静地看着他。转瞬间便过了许久,待夕阳西下时,他用袖子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皱着的眉舒展开了。我听到他发出欢快的呼声:“成了!”我高兴地凑过去欣赏他历时一下午的大作。
画上呈现的是两个小人儿,整齐地躺在一片绿油油的草地上,天空中还有一个圆圆的大太阳。虽然画得有些歪扭,但我能感受到他付出的专注以及他对画画浓厚的热爱。
他兴致勃勃地给我讲解他的画作,我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不禁哈哈直笑。正当我们欢声笑语间,我们身后出现了一只大手,这只手一把将奚望手中的画抓了去,发出纸张巨大的嘶啦声。我们被吓了一跳,转过头去,我看到一个极为恐怖且扭曲的女人的脸,那副面孔我至今记忆犹新,她是奚望的妈妈。
奚望的画被他妈妈一下子撕成了两半,像垃圾一样被丢到了地上。奚望哇得一下就哭了,他哭着喊着:“你陪我画!你陪我画!”他妈妈发出打雷般的吼声:“你还有脸画画?考试都不及格你画个屁!”奚望被揪着耳朵拖了回去,他边哭边楠楠道:“我的画,赔我画…”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等我回过神来,他们已经走远了。那打雷般的吼声震彻了我的内心,我看着地上那两片可怜的废纸,看他们被风带走了,我不禁也哭了。
在那之后,奚望出来玩的次数减少了。我们偶尔会像从前那样在草地上疯闹,但我几乎没再看到他画过画。我从和他的交流中了解到:他妈妈不让他画画了,因为他的学习不好,所以他的每个周末都被辅导班占据了。我为奚望感到失落,也十分难过,像是心中憋了股出不去的闷气。
不久后,一个乌云密布的午后。我独自坐在草地上发呆,出乎我意料的是,奚望来了。我站起身来,开心地向他招手,他未回应,只是向前走着。待走近些,我才惊讶地发现:他满脸都是泪痕。我在一旁拍着他的肩膀问他:“奚望,你怎么了?”奚望只是哭,哭了很久,哭得嗓子都哑了。哭完了,他依旧不说话,只是用一块小石子在石阶上刻画。过了几分钟,他站起身来要走,我看着他泪汪汪的眼睛,他的嘴动了动,蹦出几个字来:“我所有想做的都是错的。”
我眼圈红了,虽然自始至终他只说了一句话,但我知道,他的梦想再次被剥夺了。看着他矮小瘦弱的背影,我突然有种感觉:他没变,但他又变了。至少他的画变了,我回过头去,在那块石阶上,有一个哭泣的小人。
往后半年里,我只见过奚望两三次,每次见面也只是短暂的交流。奚望的成绩有了不小的进步,这归功于他将玩耍的时间全都拿来学习了。我很为他高兴,但我内心总隐隐觉得他变得和原来不一样了。
又一年没见到他,他彻底变了。那天下着毛毛雨,我听到一个极为熟悉的声音在楼下喊我的名字,是奚望!我飞快跑下楼去,看到奚望正坐在草地上,手里捧了本《初中必背古诗文》,身边还放了个小书包。奚望是来和我告别的,他马上就要离开这里,搬家去市一中旁的学区房了。我们都怀着不舍流下了眼泪,然后像从前般躺在湿润的草地上聊天。奚望说话不怎么笑了,而且他的话也没有以前那么多了。他现在戴一副黑框眼镜,可能是由于隔了层镜片,奚望的眼睛暗了些,像是少了些什么,如今变得黯淡了。
面对熟悉又陌生的奚望,我眼中泛起了泪花,回想从前我与奚望的一点一滴,那个满眼星光的少年已不复存在了。
奚望临走时从书包里拿出一幅卷起的画送给我,我接过画,注视奚望上了车。
我轻轻展开了奚望给我的画,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鲜红色。在鲜红的中央,是一个戴着眼镜、瘦弱、矮小的少年,这是奚望。画中的奚望两只眼睛睁的大大的,仿佛还带了一丝微笑,我越看越觉得不对,最后竟觉得有些骇人。我一下子把画合上了,看向远去的汽车,额头上冒出几滴冷汗来。
奚望去了市一中,他的成绩会更进一步,他的妈妈也必然会很开心的。毫无疑问,就社会、学校各方面而言,奚望都变优秀了,他不再淘气,成为一个认真学习的好学生了。我理应为他高兴,但不知怎的,我心中多了份忧,也正是这份忧,令我每当想起奚望时都会暗暗为他祈祷。他黯淡的眼光和那通篇鲜红色,在我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奚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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