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正是七月毒热的天气。徐三顺拿着铁锹在自家田地里忙着豁口子,要把田里窝住的水放出去。
昨天下了一天的暴雨,田里的积水足有蹲裆深,禾苗泡在水里,大太阳一晒,不出一天就会被煮死。
这时,徐三顺看到远处的白色火车忽地驶过来,又飞鸟似的一闪而过。他直起身子,愣了神。
他三叔,看啥呢?旁边地里的徐大光直起身子问道。
火车,刚过去了。他指指不远处的铁轨说。
你又想出去了?徐大光说,你找荷妞有小二十年了吧。
他叹了一口气,双手搁在铁锹上,说,到中秋,正好二十年。
还打算找下去吗?徐大光望着徐三顺满脸的风霜,斗转星移,徐大顺已近五十岁了。
他佝偻着腰,眉头紧锁,脸上爬满皱纹,打眼上去倒像是六七十岁的老人了。
嗯,只要我还能动,我还没死,我就继续找下去。徐三顺坚定地说。
你没听人家背后都笑你傻嘛。这么多年过去了,孩子变成了啥样你也不知道,就是找到了,你也不一定认得出啊。
徐三顺点点头,我知道。这些年他虽然没在家里,但是人们整日介说长道短,他多少也听过一些。
他也不指望孩子会认他。他就是想确定孩子还在这世上,好好地活着没遭啥大罪。那他就知足了。
但是他不能跟人这样说,大家要是知道他这二十年东奔西窜,只是为了看自家孩子一眼的话,肯定会笑掉大牙的。
所以他忍着,什么都不说。
这些年也有不少人劝他两口子再要一个孩子,说这么多年要是有心,能整出多少娃来。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还说,人一辈子有几个二十年,要是荷妞一辈子找不到,他徐老三岂不是成绝户了?
绝户就绝户,那我也得找荷妞。徐三顺知道这些人,站着说话不腰疼。他也不在意。
一意孤行。
算起来,荷妞真的已经丢了二十年了。她失踪那年正好八岁,那年火车修到了他们村里。村里家家户户出动,都站在田边上,远远地看着火车呼啸而过,然后啧啧赞叹,真快啊。飞机也就这么快吧。
荷妞那时候挤在人群里,不停地上窜下跳,兴奋地像只鸟儿一样。她拽着徐三顺的腿,爸,爸,我们也坐一次火车吧。
他拉着脸,坐火车去哪儿,咱穷庄稼人,除了一辈子长在地里,还能出去?再说,咱也没有那个闲钱。
荷妞当时撅着嘴,不情愿地含着泪花,看着火车又缓缓启动,咣当咣当地驶向远方。
那年的中秋节,徐三顺跟媳妇在地里掰玉米,荷妞在河边的草地上放牛。当他们看着日头西斜,去河边喊荷妞回家的时候,才发现荷妞不见了,只有牛慢腾腾地在河边行走。
他们开始并不慌张,以为她只是一时贪玩去别的地里了,可是一圈找下来,没有荷妞的半点影子。
徐三顺急忙套上牛车,边往家赶,边沿路问。
因为中秋节的缘故,地里本来人少,下地的也基本都回家了。一路上遇到的人都问了,没人看见荷妞。
他们赶到家,指望荷妞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了,可是门上冰冷的大锁告诉他们,荷妞没回来。
徐三顺的媳妇一下子嚎开了。
他也慌了,来不及卸下车,就满村子边找边喊起来。
俩人直找到天漆黑,啥也看不见才拖着两条没有知觉的腿回家。
后来有人说,那个下午好像看到荷妞去了火车站。至于上没上火车就不知道了。
荷妞丢的那个时间点,正好有一班火车在他们村庄停留。
他们嘴上念叨着不可能,其实心里已经明镜儿似的,知道荷妞这次是真的丢了。
头两年,他跟媳妇像疯了一样,把家里的粮食,牲口,能卖的都卖掉了,四处寻找孩子。
地里荒成了草原,家里墙倒瓦破也不管,就连大年夜也是两个人窝在车站的角落里盖着他唯一的一件军大衣过的。
后来钱花光了,媳妇又病了,身处异乡,荷妞下落全无。他们实在没有办法才回家。
刚开始,街坊四邻亲朋好友都来送钱,送东西。渐渐地就都不来了,有些跟他处的不错的村里人说,孩子这么大了,要是迷了路,问着也该回来了,一直不回来,八是被人贩子拐跑了。
有人说,孩子没了,大人还得活呀。你们看看自家地里成啥样了,就是心疼孩子,也不能喝着西北风找孩子吧。
再后来,谁家也不肯再借钱给他找孩子,都是普通农家人,家家户户谁不是有老有小,一大摊子事,谁能救济你一辈子呢。
徐三顺没办法,只好留在家里。以后再出去,就是农闲的时候。
一般是冬天,小麦种上了,夏收的麦子和秋收的玉米也都卖了挣了钱,他就把这一年的收入揣在身上鼓囊囊地带出去找荷妞,直到春节前才回来。
2.
这些年为了找孩子,徐三顺没少遭罪。他嫌外面饭馆的东西贵,常常带上一兜子干馒头,一塑料袋水萝卜咸菜,凑合着在路上吃。有时候待的久,干粮都吃完了,就找街边的小饭馆要碗面条吃。
至于宾馆呢,更是没住过几次。一来为了省钱,他往往在一个地方找不到,就赶在晚上坐火车去下一个地方,很少停留。二来,他害怕,觉得宾馆不安全。
因为他被骗过一次,丢了五千块钱。差点连家都回不去。
那是他第一次坐火车。要知道,他大半辈子长在土地上,连县城也没去过。第一次出远门,坐在火车上,心里既紧张又害怕。一路上他在自己的座位上坐的端端正正。眼睛直勾勾望向窗外,也不敢往车厢里乱瞥。
火车走到一半的时候,一个穿着大衣的年轻人上来了,就坐在他的对面。
年轻人热情地跟他打招呼,问他要到哪里去,他看他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以为他是个文化人,就跟他一五一十的说了找荷妞的事。
年轻人听完,说,大伯,我跟你同一站下车,我家就是那里的,我可以帮着您打听孩子的情况。
他感激地直落泪。心想,老天待我不薄,刚出门就遇贵人,有了相识,总比自己没头苍蝇似的瞎找强。
下了车,年轻人还热心地给了找了个小宾馆。一晚上20块钱。
虽然又旧又脏,但徐三顺不嫌,想着有个住的地儿就行,对年轻人还千恩万谢。
谁知,半夜,他睡得正沉,房间的门突然一下被踢开,几个小伙子蜂拥进来,没头没脑对他一顿乱打,然后把他身上的钱抢了个精光。
那时他怕钱多被偷,还让媳妇在内裤上缝了个布袋。把五千块钱藏在里头,结果这次一并被抢了去。
那是当时他跟媳妇在地里刨挖一整年的收入。
当鼻青脸肿的他踉跄地从宾馆里追出来的时候,在路灯下看到了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他上了面包车,一行人扬长而去。
他的心凉了半截。
他报了警,跟警察讲了半天,也没说清楚那几个人什么样子, 只是大概描绘了那个年轻人的样貌。警察也没找到监控,此事只能不了了之。
两个好心的警察给了他二百块钱,让他先回家。他坚持不要,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他不能平白要人家的钱。
他只好去打零工,当地在修高速,他干了将近俩月,才攒够了回家的路费。
腊月二十九的晚上,他才坐上了回家的列车,还是站票。他被挤在车厢门口冻了一夜,冷风嗖嗖地灌到他的身体里。
他回到家才呜呜痛哭。
不但孩子没找到,还搭进去一年的收成。他狠狠地呼了自己好几巴掌。
年勉强过完,他卖了两头猪,一开春,他继续去找。
3.
找了十来个年头,他媳妇已经不抱什么希望,让他也别出去了,安稳地过日子吧。
或许这就是咱的命。咱还能扛得过命吗?媳妇流着眼泪说,孩子没了,要是你在外边再有个三长两短,那我咋活呢?
他坐在门槛上,烟一支接一支地抽,他也知道,在整个村里,就数他家过的烂包。这些年,人家的日子都是越过越好,只有他家越过越烂。
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盖起了砖瓦房。红色的大铁门内,是风景秀丽的影背墙。
只有他家低矮的土坯房,蜷缩在一排气派的砖瓦房内,像个受气包,风吹雨摇。
不管别人怎么劝,他也不扒房子,别说没有钱盖新房,就是有了钱,他也不盖。
为啥?他怕荷妞有一天回来了,不认得自己的家。
可是现在不拆不行了,村里搞规划,他家的房子正好占了路,不管怎样得拆了。
村长说啥时候拆了吗?他皱着眉问。
说是最晚到秋后,要是到时咱自己还没拆的话,他就找人来拆了。
他望望不大的小院。夜来香长得枝繁叶茂,是荷妞打小就喜欢的。他一直没舍得刨。
还有他给荷妞买的凉鞋,还放在窗台上。跟当年一模一样。虽然早就褪了色。
只是现在这一切,荷妞记忆里的一切,也都要消失了。
她要是回来了,找不到自己的家咋办呢?徐三顺想着,泪水夺眶而出。
这时候,他接到了来自远方鲍玲的电话。
鲍玲既不是亲戚,也不是朋友,他是在找荷妞时认识她的,那时她只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
她说,三顺叔,你快来。我好像找到荷妞了。
他听了,来不及收拾东西,当天晚上就坐上了北上的火车。
4.
认识鲍玲的那年春天,地里的小麦刚返青。他浇完地就赶紧出门。
带的干粮吃完了,他只好走进了一家小吃店,要了一碗面条。
小店不足十平方,只有五六张桌子,凌乱地挨在一块儿。
小店里只有一个服务员,就是鲍玲,她穿梭在客人中间,一会儿倒水,一会儿端菜。
许是太忙了,她经过一个客人身边的时候,不小心把菜洒到了一个客人的身上。
他长得像跟石柱子一样粗壮,当时就怒目圆睁,拍的桌子震天响。鲍玲吓坏了,不停地弯腰鞠躬道歉。
那男人却一把扯住她的辫子,把她往墙边使劲一搡。
她倒退了两下,腰撞到了桌角上,疼得呲牙咧嘴。
旁边吃饭的客人都冷冷地看了两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饭。
徐三顺却忍不住了,他站起身来,说,你一个大老爷们,欺负一个小姑娘算什么本事,人家都这么低头哈腰跟你道歉了,你还在这里耍横?
那壮汉瞅了他两眼,说,要不欺负你试试?
他比壮汉矮几公分,身材也没他那么壮硕,被那壮汉结结实实揍了几拳,倒在了地上。
客人都吓跑了。他抹把鼻子上的血,颤巍巍站起来,说,再来,你这个孬种。
鲍玲挥舞着笤帚,说,别打了,我报警了。
那壮汉甩甩手,气哼哼走了。
鲍玲扔下笤帚跑过来。她扶起他,说,大叔,我对不起你,你哪里受伤了,我送你去医院。
他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没事儿,哪有那么矫情。
他哧溜哧溜喝了一碗面条,鲍玲又给他盛了一碗。他在热腾腾的面里抬起头,说,要是我闺女在外面受欺负的话,也有人肯为她出头就好了。
鲍玲听说了他的事情,从此就常常帮他四处打听荷妞的下落。
哪怕有一点影子毛,她也立刻告诉徐三顺,让他来找。
但是每次都是无功而返。
这次,鲍玲又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消息,让他再去。
他去的时候本不抱什么希望,但他不想辜负鲍玲的好心。
他跟着鲍玲做了七八个小时的大巴,来到了一个乡村。
来到一座小茅屋前,鲍玲指着窗户让她看。
这时黑色的玻璃上露出一双大眼。吓了他一跳。
鲍玲凑到他耳边悄悄地说,叔您放心,这户人家我认识,我会跟他们谈的。要真是荷妞的话,咱现在就出钱把她赎出来。
如今又是好几年过去了,鲍玲走南闯北,啥活儿都干过,已经不是当初稚气未退,不经世事的小姑娘了,她说话干脆利索,成熟了许多。
他进了屋。
那是座放麦秸的屋子。那个女孩退回到角落里,披头散发,望着他的眼神里满是惊恐。
他仔细看了看,认了认。那不是荷妞。
荷妞的手腕上没有青色的胎记。
他冲鲍玲点了点头。
鲍玲立马冲那家女人说,你们要多少钱?
我们买的时候花了八千,她在这里也吃也喝的将近半月,总不能不算钱,这样,凑个整,给一万吧。女人说。
你看看人都成啥样了,六千。鲍玲说。
八千。女人说。
不行。你看她好像精神有点不太正常了,要不你们也不急着转手。要是成,就六千,不成我们就走了。
女人有些着急,说,别,别,就六千。
徐三顺数了数手里的钱说,我这里只有四千。
鲍玲说,我这里还有一千五。
他们给了五千五。
那女人带着三分不乐意,七分巴不得把他们送走了。
一路上他们三人谁也没说话。车子到了县城,徐三顺才说,孩子,你家在哪儿还记得吗?有没有电话号码什么的?
她大概吓坏了,只是慌乱地摇头。
鲍玲惊得睁大眼睛,叔,她不是荷妞?我还以为……
徐三顺说,不是我的闺女,也是人家的闺女,她爹妈说不定跟我一样在到处找她呢。
接着他对女孩说,姑娘,你别害怕,我不是坏人,我是来找自家闺女的。你要是不知道的话,咱去派出所找好不?
女孩用含着泪光的眼看了看他,点了头。
到了派出所,女孩断断续续地说了自家的地址和电话。
警察在失踪人口档案里查到了她。然后帮她联系到了家人。
徐三顺很高兴。
尽管这次同样没找到荷妞,钱也全搭上了。
5.
回去后,他开始着手扒房子。手里没有钱,盖不起新房,他打算先搬到他爹娘的院里去。
虽然他们过世后,那院子已经破败不堪,杂草丛生,但他想着两个人总可以凑合。
以后要是荷妞回来了,总还认得爷爷奶奶的房子吧。
这是他给孩子留的最后一点念想了。
如今,荷妞失踪快二十年了,他眼见着也到了五十岁知天命的年纪了。
他爹死的那年,他才19岁,他娘又整天病恹恹的,下面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全靠他养活。
他在外面打了十年工,烧过砖窑,下过煤窑,修过大河,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就这样挣的血汗钱将弟弟妹妹都养大成人,然后他又张罗着挨个给他们结了婚。
而自己则到了29岁那年,才找到荷妞妈这样一个啥都没要,他只骑着一辆借来的破自行车就把她带回来过日子的女人。
他结婚的时候,加上盖房子办婚事总共花了八百块钱。那是他打工多年攒下给自己用的钱。
他三十岁有了荷妞,以为日子终于安稳下来了,谁知好日子没过几年,荷妞又丢了。
他有时候也埋怨老天,怎么活着就这么难呢?
这些年,他被骗过,揍过,受过冻,挨过饿,想荷妞想的睡不着觉,可是命运仍然没有厚待他的迹象。
他只是凭借着那么一点快要熄灭的父爱支撑着他,走下去。
就这样,等到这年深秋,他收完玉米,种上小麦,又揣着六千块钱出了门。
这次他听人家说的大概地址离他家有两千多公里。他不相信荷妞能走那么远,但听打工的人说的有鼻子有眼,就下定决心再跑一趟。
这天,他刚下火车,天突然下起了雨。他赶紧跑到一处商店前面,在屋檐下躲雨。
此时正是农历十月的天气,虽然不多么冷,但阵阵凉风吹在身上,再加上簌簌地下着微雨,衣服都沾湿了,徐三顺冷得直打哆嗦。
他按照人家说的和平路那一带,一路问过去,人家看他落魄的样子加上手里荷妞模糊的画像,都纷纷摇头。
他的心再次沉落到谷底。
此时,已到晚上,他不能再停留,打算去车站,看看能买到哪里的票,坐一夜火车再去其他地方找。
天空还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就在这时,他看到前面巷子的拐角处好像有个人趴在地上,他裹了裹衣服,跑了过去。
这是条窄巷,路灯破旧,发出昏黄模糊的光。他走近,见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趴在泥水里,想是路滑跌倒了,晕过去了。
他看看四周并无一人,便赶紧上前将老太太扶起来。老太太睁了睁眼睛,嘴里嘟囔了两句什么,就不吭声了。他急忙把她扶起来,背在身上,走到大路上招手打出租车。
司机帮着他把老太太扶到车上。问他,老太太是你娘啊?
他摆摆手,不是,刚才路边摔倒了,我路过,看样子伤了腿,得去医院。
司机笑笑,说,大哥,你倒是真敢做好人,这年头,遇上这样的事,能打个电话报警就不错了,谁敢上去救啊。
徐大顺咧着嘴笑笑,那也不能见死不救啊,下着个雨,总不能让老太太就趴在地上淋着吧。
听你口音,好像不是本地人。司机望望他。
徐大顺笑笑,不是,我是来找孩子的。
他简单的说了说荷妞的情况。
有照片吗?给我看一眼。司机转过头。
他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张模糊的画像,这是我让村里的画师画的,她丢的时候就长这样。
司机摇摇头,这太模糊了,再说现在都过去20年了,样子变化大了去了,你就凭着这张画像,找了二十年?
他点头。
要是一辈子都找不到呢?
那也不冤,我反正尽力了,阎王爷跟前,我直得起腰板。要是我不找了,良心上才过不去哪。
我只要还有口气,就会一直找下去。
司机佩服地点了点头,这时候医院到了。司机帮着他把老太太扶下了车。
大哥,好人有好报,老天会帮你的。司机冲他挥挥手说。
他道了谢,赶紧背着老人进了医院。
大夫说老人的腿摔伤了,有轻微的脑震荡,具体情况还得留院观察。
他交了三千块钱。然后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
他得等老人的家人来。
他来的时候十点多,在椅子上直挺挺地坐到凌晨一点,也没见人来。
他又困又累,疲惫不断爬上来。他渐渐抵抗不住,头歪在椅子上睡着了。
6.
他梦见了村庄,梦见八岁的荷妞拽着他的裤脚说,爸爸,求你了,给我照张相吧。
那时候她已经叨叨好几年了要照相,他每次都骗她说,等过了芒种,收了麦子卖了钱,就带着你去照相。
这样的话不知道说了几年,直到孩子丢了,他也没能实现。
他在梦里哭了起来。接着,他又看见,他娘拄着拐杖站在村头的大槐树下等他回来。
他过去给他娘跪下,娘,对不起,儿子不孝,您老临走也没在您身边。
他是家里的长子,以前逢年过节,过年请爷爷奶奶,上供祭祀这些事都是他来。
但是自从荷妞丢了,他就再也顾不上这些,只一心扑在找孩子上。以至于他娘去世那年,他都没赶上老母亲的葬礼。
那时他远在南方的乡村奔波,灰头土脸赶回来的时候,老人已经下葬了。
他弟弟埋怨他,你一辈子也不能光想着这个,不顾咱家的死活了呀,这些年你管过咱娘吗?孩子没了,你也不能把日子过成这烂包模样,让人笑话不说,还让人在背后戳咱脊梁骨,说咱不孝顺。
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一脸寒霜不说话。
他知道村里没有人看得起他,都在背后说他的闲话。
有时候他春节前回来,那些站在太阳底下戳墙根的人就问,又旅游回来了?
有人背地里还讥笑他,大家都攒钱盖房子过日子,他呢,拿着钱天南海北的去旅游。
他对这些讥讽只能充耳不闻。
他在混乱的梦境里时哭时笑,这时,有人轻轻推了他一把。
他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一个看上去三十来岁的男人站在他面前。
是您救了我娘吗?男人开口。
他赶紧站起身来,说,你是老太太的家人?
男人点了头,一把握住他的手,谢谢您了大哥,我娘一晚上没回家,我们以为去亲戚家了。后来一问都不在,我们才出来找的,这不,医院诊所警察局挨着找过来的。
他点点头。
我问过大夫了,我娘只是腿摔伤了,没有大碍,明天就能出院回家。
他放下了心,说,那我就走了。
男人拽住他,塞给他三千块钱,这是您垫付的医药费。
他接过来,小心地放在裤兜里,又轻轻拍拍,准备走。
男人又说,大哥,您跟我回我家去,咱好歹一起吃顿饭,算是感谢。
他推辞,说,我还有事。
男人说,啥事又不急在这一时。说着强拉硬拽把他拉扯到门口的一辆面包车上。
车子拐到一个小胡同里停下来,这是一处老房子。男人让他上楼。
进了家门,男人的妻子已做好了一大桌子菜。
本来该请你下馆子的,可是我娘这样,我们也不方便出去。
男人举起酒杯,说,大哥,您是我家的恩人。来,我敬您一杯。
他局促地站起来,说,我戒酒了。又怕男人不高兴,他赶紧补充道,我找孩子,脑子得清楚才行。
男人没勉强他,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
一顿饭下去,男人大致了解了他的情况,说,大哥这些年你也真够苦的。
他说,我苦算什么,只是不知道这些年我孩子受了多少苦。
男人叹了口气,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他。这时,男人的手机响了,他说,是我老板。
他接完电话回来,说,老板让我送他女儿去学古筝呢。
徐三顺一听,赶紧站了起来,说,我也该走了,打扰你们半天了 。谢谢。
男人挽留他,大哥,您在这里住一天,好好休息再走吧。
他说,不用了,我得赶紧去坐火车去。
男人挽留不住,说,我去接老板的女儿,正好顺路送你去火车站。
他不好推辞,只能答应了。
车子走到一半,男人突然说,对了,大哥,我老板的女儿学习古筝的地方,那个老师好像也没有父母呢,要不咱去看看?
他有些犹疑,一个古筝老师,怎么可能呢?荷妞当年若是被人贩子拐走了,更大的可能是被卖到偏远的村庄里了。怎可能有机会和钱,学习有钱人的玩意呢?
不可能,不可能,他摇摇头说,别去了,不可能是的。
不管是不是,咱就去瞅一眼还不成吗?司机说。
他叹了一口气,他是实在不愿意再经历这种从天上跌落到地上的绝望感,让他难受好长时间都缓不过来劲儿。
男人接上小女孩,就往市中心开。徐三顺望望那个七八岁,穿的花枝招展的女孩,一下子想起了荷妞。
他不禁鼻子一酸。
人家的姑娘七八岁就学习古筝,我的荷妞如今流落到何方,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我都不知道哇。
他心酸地想着,不一会儿就见车停下来了。
他透过车窗,看到外面是一座繁华的高楼。
上去看看吧,大哥。男人说。
他坐在车里狠狠地搓着手,纠结着。
去吧,大哥,没事儿,咱就上去问问。不是就算了。
他只好汗涔涔地跟着上了楼。
7.
楼梯口一开,他就看到巨大的落地窗,里面有个女孩正在弹古筝。她背对着他,看不清楚样子。
男人领着女孩进去了,女孩侧着头,跟男人对话,然后快速地朝他瞥了一眼。
他不自觉地往后退了退,感觉嘴有些发干。
男人这时候向他招手,让他进去。
他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硬着头皮进去了。
她望了他一眼,说,叔叔,您有照片吗?给我看看。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被雨水淋的黑糊糊的画像。
女孩皱了皱眉。
我的头受过伤,很多事情记得的都是片段,我只记得,我家附近有条铁路,我坐上了火车离开了村庄。
我家门前好像有一条小河。
我家门前还有很香的花。
还有……一些,我都不太记得了。
徐三顺的眼泪一点点涌出来。天哪,她一开口,他立刻就确定了她就是荷妞。
我在福利院呆过一段时间,后来我成年了就出来工作,这些年跑遍了大半个中国。
我后来学了古筝,跟朋友开了这个培训学校,就在这里留下来了。
我出过一次车祸,从车上摔下来,头受了伤。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确切的岁数。
你今年28岁。徐三顺突然开口。
荷妞,你就是荷妞。他激动得嘴唇直哆嗦,他望着她陌生的脸,却有种无比熟悉的感觉。
这似乎就是血亲的缘故?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女孩倒是很冷静,说,叔叔,您真的确定吗?我这些年也找过父母,听人说这样的情景每个村庄都是差不多的,你真的能确定吗?
他说,我确定。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变了容貌,可是你说话的样子,一点都没变啊。
他说着抹了把脸上流下的泪。
男人说,要不这样,咱先别激动,一起去医院做个DNA怎样?
他和女孩都点了头。
三天后,结果出来,果然是。
他拿着那张单子,在医院的走廊上嚎啕大哭。
他哭他这些年的罪总算没白受,哭老天爷终究没有辜负他,哭他的荷妞终于没有他想象的过的那么慘。
看来,老天总还是眷顾他的。
荷妞扶起他,说,爸,这些年,你吃了很多苦吧?
他笑着摆摆手。然后说,闺女,你也吃了不少苦吧?要不咋到现在还没找个婆家呢?
她说,我早找好了,只是一直没敢结婚,我心里一直想着,我办婚礼的时候,也能跟别人家的女儿一样,有父母在我身边啊。
荷妞哭了。
徐三顺说,现在这不找到了吗?我这就让你妈来。咱好好地办一场婚礼。
就跟其他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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