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局外人（二）--死亡

【短篇】局外人（二）--死亡

多年后，西木中村仍经常想起那个阳光明媚秋日的午后，他回老家看奶奶的场景。

那天，奶奶死了。

铃木小队长找到西木中村时，他正躺在战壕里晒太阳，其它的人也差不多都仰面躺着，全都死了一样。

战争已经进行了8年，谁也不知道还要打多久，我们的任务都是守护攻下的城，上午8点至12点，下午两点至6点，吃完了饭，就躲在战壕里。

对面的敌人和我们一样，偶尔也会放几枪，枪声响过后，惊醒了在树枝上睡着的几只乌鸦，它们叽叽喳喳叫着张开翅膀飞向远方，留下我们继续在战壕里爬着，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了很久，和学生上学，工人上班一样，只是这个工作危险性更高一点。

铃木小队长踢了西木中村一脚，他很不高兴的睁开眼，正想开口去骂，看到铃木，忙站了起来。

铃木将手中的一个小纸片拿给西木中村看，纸上面写着：奶亡，归。

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一脸迷惑的看着铃木。

“你奶奶死了，你爸爸让你赶快回去。” 铃木对西木中村说，〞你收拾一下，乘明天的支援飞机回去吧！〝

〞战争还没有结束呢？！〝西木中村说。

我知道他昨天做了个梦，奶奶突然来看他了，她还是几年前的样子，依然那么伟岸那么慈祥，可当奶奶刚伸出手摸他的头时，一颗子弹击中了她的头，脑浆和血溅了他满脸……

〞这个你不用管，你奶奶更重要。〝 铃木眼红红的，他前几天刚从家乡回来，他的爸爸死了，这里在打仗，家乡死了一个人又死了一个人。

西本中村坐在飞机上，这次回家跟以前过年时回家没有什么两样，他两眼无神的望着窗外，乌云越来越多，终于遮住了太阳。

飞机上的其他几个人知道他的事，我认为他应该很伤心，最好现在哭出来，这样才能让别人知道他是因为死了奶奶才不得已而回去，绝不是临阵脱逃。

下了飞机，换了火车，又乘了汽车，西木中村感觉好多了，不管是火车，还是汽车，上面的人都不认识他，他没有必要刻意去表现什么。

我却在想这时候他也最好哭出来，奶奶对他最好，她不在了，他应该很伤心才对。

终于回到了家，还没有进门，远远了西木中村已经看到了自己家门前的异样，听到了从家里传出来的一阵阵的哭声。

〞中村，你亲爱的奶奶走了……〝妈妈流着泪对西木中村说，〞她死前一直在喊你的名子。〝

那是记忆中的奶奶吗？如果是，印象中她是高大伟岸的，现在为何如些瘦小呢？

西木中村睁着眼睛，看着屋子正中央床上那个又瘦又小的人，她的脸用一张黄纸盖着，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孩子，过来，看你奶奶最后一眼吧！” 说话的是邻居李大爷，他用手掀开床上那个人脸上的黄纸。

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出现在他的面前，他确信那是他亲爱的奶奶，她死了，瘦了，但他还是认识的。

我知道现在他应该做的是，爬在奶奶的遗体上痛哭不止，但他没有，只是木头一样戳在那里。

“中村，你不要太伤心，哭出来会更好一点！” 妈妈看着愣在那里的西木，伸手拉过他的手说。

我也真的认为他是太伤心，但更应该哭出来，而且要大哭，撕心裂肺式的痛哭，那个躺着人毕竟是他的亲奶奶。

西木中村却没有任何感觉，那个躺着的人像是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她或许早就应该去死，这没有什么伤心的，人总会死的，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又有亲人来吊唁，围坐在奶奶四周的人都在哭，他们中有爸爸，妈妈，还有他的妻子，他看到了妻子怀中抱有孩子，身旁还有两个。

孩子？ 三个孩子。

我知道西木结婚当天，就被征召到前线去了，也就是说他一天也没有和妻子木子过夫妻生活。

木子怀里的孩子也在哭，她撩开上衣给孩子喂奶，她抬眼看到了西木，满脸的泪水，西木中村正在看她，他们对望了一会儿，是西木先把目光移开了，他很不自然，胸部起伏着，不知道眼应该放在哪里，最后只好去看床上躺着的奶奶。

吊唁的人还没有走，他们就不再哭了，也就哭了几声，来吊唁的人是爸爸的朋友，他从屋里走出来，就在院子里，奶奶的不远处开始说笑。

“令堂什么时候走的？”

“大概是前天晚上，或者昨天早上，谁也不知道准确的时间。”

“噢！令堂今年高寿了？”

“高寿，按喜丧办的。”

“这么说是老死的？”

“哪里，得了一种怪病，医生说传染性极强，看不好了，慢慢死掉的。”

“那个穿军装的也是你的家人？”

“他是我的儿子，今天刚从前线回来。”

“他看起来怪怪的……”

西木中村抬起头，目光正好和那个人的目光碰到了一起，那个人很瘦，头发梳得一尘不染，带着一金丝边的眼镜，穿着白色的裤子，紫红色的衬衣，显得很不合时宜。

爸爸和那个人边说边向外走去，西木低下去，继续看着奶奶，奶奶躺在床上睡着了一样。

天渐渐黑了下来，西木中村肚子在叫，他才想起来一路上都没吃任何东西。

馒头和菜都是凉的，其它的人都吃了一点点，西木连吃了三个馒头三碗菜，又从桌子上拿了一个馒头，木子和那三个孩子一直在看他，最大的那个孩子，伸手去拿桌子上的东西时，木子打了一下他的手，他把手又缩了回去，然后眼巴巴的看着西木大口大口的吃东西。

那一刻，我很想劝住西木，好让他不这么失态，就算三天都没有吃东西，也不可以在奶奶死后，这么没出息，应该茶不思，饭不响才对。

在西木吃完第四个馒头后，妈妈把他拉到了另一个房间。

“有一件，我要告诉你，请你不要怨你的爸爸，他也是为了这个家。”妈妈等他坐下说。

“我知道，我只是太饿了。” 西木不知道妈妈要说什么。

“你们家五代单传，你走了这么多年，一点消息都没有，我们都认为你死了。” 妈妈唉了口气，接着说，“你走后，奶奶埋怨你爸，没有保护好你，她一直说你还活着，她说去看过你，我知道那是梦话，只是不想让她太伤心，才发了电报给你。”

“噢！我梦到过奶奶。”

“你知道，妈妈生你弟弟时难产，你弟弟死了，妈妈再也不能生孩子，你走后，你爸爸一直很伤心，是我让你爸爸和木子在一起，他们都是你的孩子，你要好好的待他们。另外奶奶是被他们饿死的，这不是我们的错。”

“或许奶奶命该如此吧！” 

这话不应该西村中村说，就算是这是一句异常正确的话，我的本意是想让他追问一下奶奶得了什么病？为什么不明不白的就被饿死了？在他的记忆中奶奶一向是健康的，连小病都很少得，怎么说死就死了，可他却这么说，奶奶死了，一切都不再重要了，就算知道了，又有什么意义。

等到所有的人都用过了饭后，亲人们再次围坐在奶奶的身旁，这使西木想起了小时大家围坐在奶奶四周，听奶奶讲故事的场景。可现在奶奶不会再坐起来了给大家讲故事了，如果奶奶真的坐起来，反而会是件很麻烦的事。

爸爸的第一颗烟还不没有抽完，妈妈和木子对话还没有超过三句，西木中村已经躺在地上睡着了。

奶奶在梦里一直骂他，不孝的子孙，这么久了都不回来，并咒他不得好死。

西木烦透了，没有及时回来，这怎么能愿他呢？再说照顾奶奶的任务应该由爸爸来做，在爸爸没有死前，他是没有这个义务的。

奶奶用力的拿起手中的拐杖，向着西木的头狠狠的打过来……

西木睁开了眼，屋门大开着，月光洒下来，填满了半个房间，奶奶以前没有打过西木，现在更不会打他，她一动也没有动，仍然躺在那里，床头的灯火苗跳动着，燃得正旺。

西木不知道是什么时间，坐起身，看看四周，妈妈、木子还有两个小孩子都早回里屋去睡了，爸爸抱着那个大孩子斜躺在那里。

月光照在爸爸的脸上，他应该还没有睡多久，打着鼾，半张着嘴，明晃晃的东西，从嘴里流出来，像极了白天妈妈哭时的鼻涕，没有人去动它，它就挂在那里，伤心由此可见，这使西木感觉很恶心。

西木再次躺下来，闭上眼，大脑像夜空那么远，却怎么也睡不着。

月亮终于累了，消失在黎明前的晨光中，太阳慢慢的升起来，如同晚上的月亮，一遍又一遍扫视着大地，把整个村庄紧紧的抱在她的怀里，阳光照在奶奶的头上，又照到她的身上，她只能这么静静的躺着，已动弹不得。

奶奶喜欢阳光，但阳光并不一定这么想，奶奶在阳光中不想动，但别人不这么想。

送葬的时辰到了，他们把奶奶从床上抬起来，放在院子中那口红色的棺材里，然后在里面放了很多好吃的东西，都是奶奶生前喜欢的，又放了很多纸钱。

爸爸和妈妈一直爬在地上，大声的哭着，西木换上了孝衣，他感觉很热，很不自在，看到同样爬在那里的木子，颤动的身体更不自在。

封棺前，他们拉起爸爸和妈妈，要他们看奶奶最后一眼，我帮西木看了，奶奶的脸在阳光中，闭着眼，看不出伤心还是快乐，当最后一缕阳光从棺材内逃出来，奶奶一个人永远被封在黑暗之中了，那是另一不为活人知道的世界，是所有人最后的归宿。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响起，爸爸的哭起更响了。

我真想走向去，狠狠的抽西木中村几个耳光，他怎么可以如此无动于衷，他只是跪在那里，静静的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八个人抬着装有奶奶的棺材，在明媚的阳光中默默的前行，爸爸在最前面，妈妈在最后，我在中间，还有其它的亲朋好友夹杂在其中，路两旁站满了看热闹的人，西木在小时候也曾无数次在路两旁的人群中，看村里其它的家里办丧事，但这回，他是路中间的人。

“那么穿军装的是她的孙子。”

“那家伙怎么没有哭呢?"

“真是个不孝的孩子。”

“他不知道死的人是他的亲人吗？”

“做人怎么可以这样，从来没见过，亲人死了不哭的。”

“……”

西木突然抬起低着的头，眼睛机关枪一样扫射了一下左右，目光所到之处，立刻鸦雀无声。

奶奶被埋了起来，在埋着奶奶的地方，堆起高高的坟，以后她就永远的在这里了，除了黑暗，没病痛和无情。

 人们渐渐的散去，西木仍然站在奶奶的坟前，奶奶死了，但其它的人还要继续过重剩下的日子。

“啪——” ，爸爸狠狠的打了西木一个耳光，“你滚吧！ 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西木中村用手擦了擦嘴角流下的血，看着爸爸笑了。

当爸爸再次举起手时，我拉起中村向村庄的另一方面跑去，那里是战场的方向，那里战争仍然在继续，做为一个合适的战士，热血应该洒在战场上，他这么想着，跑得更快了。

“你滚吧！越远越好，永远都不要回来……” 爸爸像饿狼一样在他背后扯着嗓子喊，他跌坐在地上，再次放声大哭，他的妈妈死了，他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