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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的一天,徐家父子二人一大清早,便扛起锄头下了地,除草加翻土一口气儿干了大半天。太阳早已冒出头儿来,炙热的光照在他们的脊背上,单薄的衣裳在这样霸道的照射下,使它彻底透明,失去了遮挡的作用,将整个轮廓都显现出来。
浑浊的汗珠从福生黑红的脸上滚落下来,滴进了刚翻开不久的土里。眼皮上覆盖着一层细小的汗珠,让他感觉痒痒的,视线也被模糊了。他停下来用柚子随手一抹,双手抓着锄头“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爹,你去歇会儿吧,剩下的俺来干就行。你的腿还没好利索,万一再伤着了,只怕是要落下病根儿了。”徐庆说。
他穿着一身灰布单衣,才十几岁的他比福生高了半头,额前的一绺儿黑发垂下来,把他的脸衬得越发白皙,在一群黑黄脸色的男人们中格外显眼。
福生听见儿子这么说,心里很是骄傲。他觉得儿子不仅会读书,就是干起庄稼活儿来也不含糊,最难得的是很孝顺,自己一辈子有这么个儿子算是没白活了。
可低头看到他裤腿上的泥点子时,高兴的心情立马消失不见,整颗心直往下坠,感到沉甸甸的。自家孩子这么好,从小又爱干净,让他一辈子在这田里打滚,到底是委屈他了。是自己这个做爹的没本事,不然阿庆一定能有个好前程。
徐庆见父亲一直站着不动,问道:“爹,发啥愣呢?赶紧去前头歇一会儿,你放心吧,俺保准把这活儿干好了。”
福生反应过来后,笑着对儿子道:“哎,那俺过去歇会儿,干活的时候别使太大力气,你还年轻容易伤了底子。这活儿今天干不完,明儿咱爷俩接着干,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知道不?”
徐庆点点头,答应下来。
福生嘱咐完儿子,拿着锄头向地头走去,打算到树荫下歇歇脚,待会儿和儿子一起回家。
2
“福生老哥,来这坐会儿。”不远处有人喊道。
福生听到朝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看见粗壮的大树下,蹲着一个人影。向外伸展的枝丫,挂着茂密的叶子,上面的纹路像是绿色丝线,聚拢在一起,如同织成了一把漂亮的羽扇,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看不清面容。
而在树荫下的三麻子,正感觉闷得慌,自己一个人待着,就连香喷喷的旱烟都少了几分滋味儿。刚好看到福生过来,想到自家三娃的事儿,觉得机会来了。
他身穿两半截色的上衣,前面敞开着,露出干瘪瘪的胸膛,黑裤上打着两个针脚犹如蜈蚣爬的补丁。皱巴巴的脸上布满了黄豆大小的麻坑,五官成了陪衬,使人记不住他本来的模样。
福生走近一看说:“三麻子,你倒是真惬意啊,又把活儿都丢给儿子们了吧?叫俺过来干啥?有事快说,俺可没空跟你在这儿闲扯。”
三麻子嘬了一口旱烟,吐出淡白又透着微黄的烟圈,对福生说:“老哥,瞧你这话说的,啥叫把活儿都丢给他们?俺辛辛苦苦把他们养这么大,该清闲一下了。反倒是你太宠着你家阿庆了,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子骨,你也没比俺大几岁,这腰都快直不起来了。来抽口烟,松快松快吧。”说着,就把乌黑的烟管递了过去。
福生摆了摆手说:“不抽了,俺把这玩意儿戒了,阿庆他娘闻不了烟味儿。你当然可以撒开手让他们干,反正你儿子多,也能互相帮衬着,俺就阿庆一根独苗,哪能跟你比。”
“不说这个了,”三麻子道,“俺有件好事儿跟你说,你要不要阿庆去学木匠?”
福生问:“听你这话是有门路了,那你咋不叫你自个儿儿子去呀?”
三麻子眉头一皱,恨铁不成钢地说:“甭提了,俺倒是想让他们去,可一个个都不争气,从老大到老三待了没两天就被赶回来了。老四年纪小,就算是送去人家也未必肯要,也不知道是造了啥孽?都长了个浆糊脑袋。”
福生在一旁听着心里暗笑,儿子再多也比不过一个聪明的好。他又问道:“你这说了半天,也没说清楚咋回事儿? 再这样俺可走了。”
“你说说你这人,脾气还这么急。几年前俺在镇上认识了一个开木匠铺子的老板,年前的时候他那老伴儿走了,也没给他留下个一儿半女,一个人守着铺子怪冷清的。”
“上回俺去镇上碰到了他,他和俺说想收个徒弟,把他的手艺传下去,也是想有个给他料理身后事的人,毕竟年纪大了,也不能不考虑这事儿。俺存着私心,一听他有这念头,先把那几个不争气的东西送了过去,不指望他们手艺精湛,学到个五六成能混出碗饭吃就行了。”
“谁知道在那儿待了两三天就回来了,不是手笨得出奇,就是脑子记不住要领,干那些接待客人的活儿,连句话都说不好。俺也就死心了,他们不是这块料,天生就是干粗活的苗子。”
“但俺麻烦老薛一场,这事儿怎么着都得给他办成了。这段日子俺一直寻摸着村里的年轻人,觉得你家阿庆很合适,他心思活泛手又巧,在镇上的学堂念过书,识文断字有见识,没有比他更好的人选了。”三麻子说。
福生见他细长眼睛里含着笑,一副真诚的样子,心里并不信他会这般好心,他这人一向精明,没有好处的事儿不会干。更何况村里的年轻人不少,他二哥的小儿子也是个机灵的,可他偏偏说起阿庆,自己虽跟他有几分交情,但也没到可以抛开亲侄子的份儿上。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通,可不问又觉得不踏实,干脆开门见山地问道:“三麻子,你是有事儿要俺帮忙吧?别拐弯抹角地,你这心思转了一圈又一圈儿,拐了十七八个弯儿,俺实在是猜不着,你直接说吧。”
“成,那俺就直说了,”三麻子道,“还不是俺家三娃那点儿事儿,想让嫂子帮帮忙,去了这块儿心病,以后日子咋过都随他,俺这个做爹的不管了。”
福生心想原来如此,这老狐狸算盘打得真响,看来是早就想好了,正好借着这事儿开口。但老婆子娘家那头儿还不知道是个啥意思,要是不成的话,容易得罪人,这事儿可不能全揽在身上。
想了一会儿他说:“俺让你嫂子去问一下,成不成那就看人家的了,这种事儿还是两家人都乐意才是最好的,结了怨就不美了。”
三麻子边点头边说:“说得对,俺明白这个理儿,要不是可怜俺的孙女,那小子爱咋过咋过,俺都不稀罕管。谁知道他看中了红霞,也只能来求嫂子帮忙了。”
不等福生开口,他又接着说道:“除了三娃的事外,俺也是真喜欢阿庆这孩子。他从小长得细皮嫩肉的,嘴甜又会读书,瞧这就可人疼,他在这地里刨食儿,太可惜了!你这些年省吃俭用得供他上学,让他待在家里跟你种地,也太亏得慌。”
好歹念了这些年的书,不说做个官老爷,起码学上门手艺,总比光指着老天爷赏脸强。咱们种了一辈子的地,到头来就混了个一日三餐,碰上灾荒年啥都剩不下了,你那么疼阿庆,总不希望他过成这个样子吧?”
阿庆要是去学了,家里少了一个人吃饭,省一些粮食。再者,老薛说出师之前,干得那些杂事也付工钱,吃住全包,如果愿意来回跑,只要不耽误活儿就行。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后悔可就晚了。”
福生听着这些话,既觉得有道理,又不得不佩服三麻子,他把话说得这么透,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而且这怎么看都是一桩好事,自己也舍不得推了,这下三娃的事儿,不尽心都不行了。
他问道:“那啥时候带着孩子去见见人啊?俺们好做些准备。”
三麻子笑出一脸皱纹说:“不用准备东西,等过两天地里的活儿忙过去,咱们一起去镇上。”
福生一听心里松了口气,脸上带出笑来,继续问其他事,直到徐庆过来找他,才各自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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