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斜靠在出租车后座，两旁阑珊的街景快速掠过，身体的疲惫在车载音乐灌入时开始毫无保留地显现，此时正播放着《没有理想的人不伤心》。
“我最爱去的唱片店，昨天是她的最后一天。曾经让我陶醉的碎片，全都散落在街边……”
这首摇滚歌曲出自于新裤子乐队2013年发行的专辑，在live house或音乐节上频频演出，以近乎沉默的低频扫弦开场，曲中突然如火山般喷薄，将全部的力量宣泄着对于理想的捍卫，嗯，没有理想的人不伤心。
我在脑子里回味着这首歌，不觉地也跟着哼了起来。
“也喜欢听摇滚？”出租车司机不知怎地突然问道。
“啊，算是吧，大学时候也兼职赚钱买摇滚音乐节门票来着。”我略显生硬地答道。
“喜欢哪些乐队？”司机继续穷追不舍。
“新裤子，痛仰，以前的黑豹，我都挺喜欢。”我答道。
“年纪不大，还听黑豹呢！”司机边说边笑了起来，然后也跟着音乐唱了起来，他和我说话的时候是纯正的此地话（即陕西方言）。唱起歌来是一股地道的摇滚味儿。
司机师傅又给我说了很多我不认识的摇滚乐队，国内国外的都有，又说他年轻的时候家里墙上都贴的海报，从小就有摇滚梦，年轻的时候还尝试组建乐队，但因为谁是主唱的问题上产生分歧而不欢而散。
我先是感到诧异，接着问道：“您这也是老乐迷了，为什么不坚持自己的理想呢，万一成功了呢？”我本来想问为什么开出租车了呢，但显然这样是不合适的。
“锤子。”乐迷司机略带笑意地说道，：“娃呀，你还是年轻，等你成家了，就知道让媳妇儿娃吃饱哩就是理想。”
“对着呢，对着呢！”我回以陕西话。
“知道我为啥喜欢跑夜班不，一来路不堵好开，二来我可以在安静中得到很多，比如我听着最喜欢的摇滚，没有讨厌的喇叭声。仿佛整座城市都是我的。”乐迷司机继续说道“如果把这座城市比作森林，那我属于那种乐于夜间出来觅食的鸟儿，比如猫头鹰什么的。”
“把这座城市比作森林，不错的比喻。”我在心中暗自呢喃。
此刻已是凌晨两点，为了赶方案我已经加班了将近一个月。还有一年就要而立之年，没有成家，甚至没有交往的女孩，每个月为了几千块钱舍弃一切。让媳妇儿娃吃饱就是理想，仔细想想，这些年努力的结果就是，媳妇儿娃没有，连理想都丢掉了。
摇滚歌曲以相对悲悯的方式终结，车内的暖气让玻璃附着薄雾，时值寒月，又是深夜，无人的街道显得异常萧瑟，同车内每一首激情四溢的乐曲云泥之别。
我与司机师傅告别。带上无线耳机，选择一首“你要跳舞吗”，耳畔吹来凛凛寒风。走上天桥，往日贴膜卖小商品的小贩不见了踪影，二环上的车辆依然川流不止，路灯在街道上投射斑驳的剪影。远处，一幢幢高耸的大厦，写字楼，综合体，住宅商品楼一字排开，在黑夜的背景下沉默着，像一颗颗参差不齐的参天大树。夜深了，大树上的鸟儿回到了各自的巢中，在舔舐完伤口后安然入睡。只有那些习惯夜间出行的鸟儿（乐迷司机）此刻在逡巡着，寻找着，为了理想或是为了生活。
我想到我每天工作的地方，那是一座写字楼，有三十几层，每层都有五六家公司，每天早晨等电梯都要二十分钟，中午叫外卖，无外乎盖浇饭或是快餐。在这颗由钢筋水泥浇筑的参天大树里，鸟儿们无所不用其极，将“早起的鸟儿有虫吃”，“良禽择木而栖”奉为宗旨，日复一日地辛勤劳作着。整座城市吐纳着鸟儿们，以维持社会的生态平衡。
我缓缓走下天桥，耳机里的音乐已经切换成了朴树的“new boy”。清新明快的节奏仿佛此刻置身于跨世纪的千禧之年，那年我9岁，还是一只嗷嗷待哺的鸟儿。
身后传来一阵抽泣声，随即听到了“老板今天骂我了”“我真的是没用”“我想回家”等只言片语。循声望去，一个年轻的女孩在和谁打着电话。虽只是一眼，我却对她的外表一目了然：披散的头发，金属框的眼镜，纯黑的呢子大衣，经典款的匡威鞋。几乎是所有初入职场迷途鸟儿的统一选择。
夜里两点半了，我有点担心这个女孩。自己刚刚工作时，就是因为受不了复杂的人际关系而和上司吵架，一度心情郁闷。那时自以为年轻，连续换了好几份工作，好不容易到现在稳定了下来，变的不是人际关系而是我。
我拿出了一张纸巾递了过去：“没事吧。”
“谢谢，工作上的事。”女孩没有很诧异地接过纸巾，然后挂掉了电话。
“给家人打电话吗？”我让出了半个身位，好让她和我并排。
“嗯，今天被老板骂的很惨，我只是一个文员，他们却在吃饭的时候让我端菜，我觉得那不是我应该做的……我拒绝了，老板说我没用。”说着说着，她又哭了起来。
“家不是这儿的？”我又给她递了张纸。
“嗯，也算是西安的，家在蓝田。”她说道。
“哦，还没吃饭吧，一起吃个夜市吧。”我提议，她也同意了。
我们一起在城市森林中漫步。影影绰绰的水泥大树参差不齐，夜晚雾霭四合，森林的远处无法看清，只有短促的信号灯不断变换着颜色，证明时间还在流淌。
来到了夜市摊。这是由很多个推车临时组成的，旁边停着很多辆出租车，不知道乐迷司机是否也在。此刻这里热闹非凡，所有小吃一应俱全，推车老板焚膏继晷地准备着食佐，鸟儿们希冀通过食物来聊以慰藉。
“多久没回家了？”我问道
“半年多了，我妈都说我忘了还有家了！”女孩有些激动，“我又不是不想回，家里辛辛苦苦把我养成大学生，不就是为了让我扎根大城市。”
“在西安有朋友吗？”我又问道。
“有些同学，但都工作了大家也就都失去了联系，有的是因为工作太忙，有的是。”她顿了顿，“可能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吧。”
“嗯，我懂。”我想到了我的同学，确实是因为工作的原因，联系越来越少了。
“如果可以，你愿意和我做个朋友吗？毕竟在这么大的城市里，可以给你一些建议。”
“嗯嗯，太好了。”她此刻正夹着一个小笼包大快朵颐。
接着又聊了很多，女孩毕业还没有一年，怀揣着自己的理想，她是学美术的，也想过考研深造，但终究因为天赋不足而作古。找了一家和美术完全不相关的公司做文员，为了扎根于这座城市森林，她选择变换着自己。她说她还是会坚持画画，也喜欢在家一个人弹吉他，想去雷克雅未克，也想去看梵高的画。
我突然想到了摇滚车迷司机，也感觉到他离我们并不远，在某个地方吃着米线。
说着说着，她又哭了起来，我又递过去一张纸巾安慰着。
时间走到了五点，放心早餐已经出来了。送餐的货车精准地投放着食物，如今的鸟儿应该很庆幸不用自己去觅食。两个小时后，鸟儿们将狼狈地挣脱被窝，打扮精致的职场男女们，他们一手拿着公文包，一手拿着豆浆和梅菜夹馍，沙丁鱼般地涌入地铁，公交，他们无暇顾及渲染成功的墙体广告，所谓理想也都先搁置一边，因为地铁会带着他们去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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