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赌魂铃
诗曰:
骰子声催命骨轻,
千金一掷血瞳腥。
输尽妻儿犹笑问:
再赌来生三成赢?
霜秋夜,寒鸦啼,方寸茶室的烛火被冷风扑得忽明忽暗。
一男子破门而入,衣衫褴褛如败絮,腰间却系着一串铜铃,铃舌形似骰子,六面皆刻着“贪”字,字形狰狞如饕餮,随他踉跄步伐叮当乱响。
男子十指焦黑如炭,掌心紧攥半片玉镯,镯面裂痕似笑纹:“押……押这镯子!换一注翻本!”
茶客中有老妪掩面:“是东街的薛五郎!上月才典了祖宅,今日竟连亡妻的遗物也……”
梦谈先生不语,取陶碗注茶,茶汤浑浊如血,碗底沉着一枚骨骰。
“押大押小?”薛五郎独眼充血,抓起骨骰狂摇,骰子碰撞声如碎骨,“老子赌了半辈子,就不信赢不回——”
话音未落,骰盒“砰”地炸裂,骨沫飞溅,竟拼出一行血字:“妻殁于丙申年腊月廿三。”
茶烟蓦地升腾,漫卷成一幻景——
红烛高烧,新妇褪下玉镯塞入他手:“夫君,莫再赌了……这镯子,是娘留给我保命的。” 薛五郎甩手夺门,镯碎阶前。
幻象骤转,雪夜破庙,妇人搂幼子冻毙,掌心紧攥半片碎镯,冰棱如刺,胎发如针。
幻象忽然炸裂,薛五郎癫吼:“假的!她明明是病死的!”猛砸铜铃,铃舌骰子迸裂,内里滚出一颗乳牙,裹着褪色红纸,上书:“爹爹,拿这牙换糖,莫赌了。”
先生以茶泼铃,锈垢剥落,铃身显出一道符咒:“以魂为注,九世难赎。”
“九世?老子赌得起!”薛五郎双眼暴突,撕开衣襟,胸口纹着百张赌牌,牌面竟是他历代转世的死状——溺毙、车裂、凌迟……最后一张空白牌忽然现出血手印,指痕与他此刻的右手分毫不差。
窗外骤起阴风,茶案“咔嚓”裂开。梦谈拾起乳牙,轻叩桌沿:“薛五郎,可敢赌这最后一把?”
“赌什么?!”
“赌你儿子的乳牙,能否换回半日父子缘。”
骨骰忽上下弹跳自旋不止,待缓缓停下时,竟是——“零”点!
倏忽间,茶室烛火尽灭,唯余一盏引魂灯飘飘摇摇。灯影中,幼子蜷缩雪地,伸手轻唤:“爹爹,手冷……”
薛五郎浑身剧颤,焦指欲触,灯却骤熄。再亮时,案上唯余一滩冰水,水中浮着半片碎镯,玉纹竟自重续如初。
薛五郎抱镯跪地,喉咙间滚出野兽般的呜咽。铜铃忽起火自焚,烧尽了骰盒碎片,灰烬中却慢慢长出一株野梅,梅花灿然绽放,梅心处结着一粒红果,酸涩如泪。
三日后,乌镇赌坊皆闭户,门缝渗出梅香。更夫夜巡,见薛五郎赤足跪于亡妻坟前,以红果为骰,与虚空对赌:“押大……押她下一世,嫁个不赌的良人。”
【梦谈碎语】
你看那骰子——
掷时是欲,停时是坟。
赌字十二笔,
八笔写的是“贪”,
三笔写的是“亡”,
还有一笔写不尽的悔......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