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

儿子，抱歉，今天我醒的更迟了……我简直不愿意相信，那个斜靠在卫生间对面墙上吸烟的人会是你。这里是……医院，走廊依旧是那么幽暗狭长。尽头处你的身影终于不那么单薄了啊，肩也宽了些，像个……小男子汉。我从……哪里得知的来着？这次车祸的责任并不在你，可你没有受伤，选择留了下来照顾伤者，这样一来，兼职赚来的钱就又都没有了吧？我……可能…….要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我总是感到疲倦，觉得自己像一支蜡烛，生命在一滴一滴地用力滴走。头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望向镜子时，很奇怪地，二十年了？我依旧是那个冻龄男神！哈哈哈哈，不过说实在的，儿子，你真的没我帅啊！看着你大学的第三年，我是真的感到欣慰啊！你好像弄明白了要做什么事，对吗？虽然真的摸不透你的目标是啥，但你看啊，读点书，赚点钱，打打球，跑跑步多好啊！老爸是真的羡慕你的生活，要是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的话……啊哈哈，你瞧我美的！但是啊，儿子，我不得不提醒你，你送外卖的时候车骑得真是太快了，我可真为你揪心……

儿子，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觉得你这个生活态度，呃，有点问题。怎么说呢？可能考上了大学之后没有第二个很明确的目标了吧你有点儿迷，最近你很是痴迷这个叫王者荣耀的游戏，每次见你，你都在低着头，十几年来那么乖的一个小孩，怎么说变就变了呢？我看了你的期末成绩单，你最擅长的英语居然是挂科的，我……你……多久没看过一本完整的书了？还有啊，别总是窝在宿舍里，出去走走!你看你那肚腩！吃得多……固然吃得多，但仍然可以甩掉赘肉啊！你看我都没有……算了，是你爷爷太疼我……不说你肚子了，但是儿子，你好歹上的也是重点大学哎，就这样混完这四年？你好好想想吧。我认为，我儿子不可能是一个废物！因为！虎父无犬子！

唉！我没有多高的文化，自从你上了初中之后，你的卷子上的题目我是一个也看不懂了，所以，即便是高考在即，我能做的也只是悄悄地站在你房间外面透过窗户看你伏案刷题。唉，十八岁，刚成年，多么稚嫩的一张脸啊，你该有比我更好的未来……

话说是不是应该没收你的掉你的MP3啊？做题还戴着耳机，什么毛病！不会分心吗！说到分心，儿子，你可得屏气凝神、专心复习啊，什么杂念也不要有，不用有什么压力，考上什么就上什么，对不对，不用给自己弄的紧张兮兮的。那个，呃，那个女孩子……唉，你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谈恋爱这事别说学校不同意，老师不同意，我也……算了，儿子，你的目标啊，在当前只有一个：拼尽全力，冲击重点大学！你可千万不能分心啊！

我很懵，你就这样……谈恋爱了?你俩……认识了多久？她了解你吗？她娇气吗？她……唉，你喜欢她就好，可不能叫你爷爷奶奶知道了啊，傻小子，有个女孩子喜欢你，对你好，我其实，是真的开心……就是担心她会不会一直对你这样好……啊！真好！你终于有个伴了！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有点想哭……

爷爷奶奶身体不太好，儿子，你很担心对吗？那天星期五晚上回到家，看你兴致勃勃地炒菜做饭摆好桌子板凳等爷爷下班吃饭，可怎么也等不到。天黑透了，我记得很清楚，我永远忘不了你抬头看着满天繁星时沉重的表情，在学校寄宿时忍住少吃饭只为省一点钱买书看是吗？你肯定饿坏了，早上没吃饭吧？等爷爷下班，等得都快哭了，惴惴不安，猜测个不停：建筑队工头请大家吃饭才晚回来的吧？今天的任务没完成所以在加班？这都是常有的事，可奶奶却坐不住出去好久又疾步走回来，慌张地说：“你爷掉架子了。”那一刻，你在想什么呢？有哭吗？爷爷被摔得气息微弱，你吓坏了吧？儿子，真……对不起。我不该……可是你知道吗，我在一旁一直看着你无助绝望的表情，心碎得简直不成片……你知道那一晚上我抽了多少烟！

儿子，我好难过，好想抱抱你。你蜷缩成一个球，躲在草垛底下，双手捂着耳朵，是那些声音刺痛你了吗？第一次被评为三好学生，还戴上了红领巾，很开心吧？我也开心，可我没有料到的是，放学回家的队伍还要唱歌，唱什么不好，偏偏唱《世上只有妈妈好》……他们肯定以为你是一个疯子，不然为什么会崩溃跑掉呢？儿子，我……我……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后果……我好后悔！儿子，我好对不起你！

儿子，你好小啊，在奶奶背上就像一个小小的书包，我真怕她系你的绳子太松给你摔到地上，你还什么都不懂……你妈妈……她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一个可以延续她人生的地方……将来你长大了我希望你不要恨她要理解她。乖，我去给你买奶粉。奶粉冲好了，乖，张嘴，你怎么不喝呀？你喝呀……你喝呀……

我的天啊！我一定是在做梦！这个婴儿，是……我的……儿子？？我当爸爸了？!宝宝，乖，给爸爸抱抱，给爸爸抱抱好不好？我要抱！这是我自己的儿子！为什么不让我抱！我要抱!我要抱！你们都走开！我……我……我为什么……抱不起来……手为什么可以穿透他大的身体……儿子，我……

儿子，我……好累……抱歉，我可能没法……再陪你了……你不要像我……少抽点烟……

“才不要。”他点着一根玉溪，笨拙地吐出一团微微发黄的烟，“白日，不过尽是黑夜的倒影。”

“小伙子，你进来一下”。

“好的好的”，他猛地把半截烟摔到地上，迸出几星火点，踩了一脚，跑进去。

“需要登记一下你的信息并且充值之后才能给他做手术”。

“嗯，好”。

“身份证拿了没？”

“拿了，给”。

他把头扭向一边。

“小伙子，很巧啊，今天是你生日哎”。

“嗯”。

他面无表情的斜靠在门框上，突然觉得自己的肩头被拍了一下，很有力，又很急促，他转过身看时却什么也没有。

“啪嗒”他按下打火机，重新点燃了一支烟。

“小伙子，这里是不允许抽烟的!”

“好嘞好嘞，不抽”。他愤愤地用手指捻灭烟头，揉了揉肩膀。

                                    2018年7月22日凌晨 3:28

为了便于大家理解这个故事，我特意找到了他年少时候的一篇日记，日期是2007年12月：

我不明白，为什么大家要刻意地对我好？是，我是孤儿，可我不觉得自己哪里弱势，我身体健康，学习努力，知感恩懂礼貌，你们为什么不能像对待一个正常人那样对待我……唉，要是爸爸一直在我身边就好了。唉，我已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这样想了，他会见证我的出生、见证我学会走路、学会说话、长大成人、参加中考、第一次谈恋爱、参加高考……可是，他在我出生之前就因为婚姻里的别扭赌气自杀了。母亲也改嫁了……最近，我突然冒出一个很令人振奋的想法：爸爸虽然人死了，但他还没走的吧？呃，灵魂还陪伴在我身边？或者说死了的人的灵魂会在他孩子的年龄超过他之后才会散去？他二十一岁去世，呃，我……还是不愿意相信，他也许是失踪了，他们找不到他，就说他死了……

这么多，不过是他在医院门口抽烟那一小会儿做的白日梦吧？这样的梦，不知道他做了多少遍，又要做到什么时候才会醒来……

2018年7月23日星期一，21：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