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葫芦授粉迫在眉睫的日子到了,我们那片土地一望无垠,绿意蓬勃的叶片在初夏热风中摇曳,无数金黄花朵在寂静中无声等待。
古人叹“力微体疲兮再难持”,此刻我们的工人们却成了风雨无阻的战士。无论风起云涌还是晨露濡衣,抑或突遇细密冷雨,他们早早已聚拢田间,俯身埋头,以指尖沾染着温黄细密的花粉,温柔而熟练地点点在另一朵花蕊心尖深处。他们布满老茧的手被晨露打湿又被午阳晒干,黝黑脸庞上,一滴汗水无声滑落,摔碎在脚下那片沉默的厚土之中——每一滴,都浸透着《诗经》里“终朝采绿,不盈一匊”般恒久不辍的执着与朴素辛劳。
心念真诚可化育善意繁花,为慰劳疲惫,我每日晨曦甫破九点将至,必与同伴将两大箱新蒸的麦香蒸腾的馒头和沁凉入心的苏打水送至垄间田头。工人们如倦鸟暂落枝头,散坐田埂,默默啜饮啃食起来。
这让我想起《增广贤文》那句“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没有片刻迟疑,朴实无华,只为让枝蔓间金花的秘密约定尽早圆满完成。
午时烈日如焰,当困倦的人影歪倚在树荫下短暂安眠时,我的老板却又默默在农舍熬煮着绿豆汤,青绿清香随蒸腾热气散逸。这温润甜汤连同几大保温桶一送到田埂上,工友们接过饮下,喉间灼火悄然熄灭,眼中那被太阳晒得有些萎靡的光,瞬间重新点燃了一般。
最难忘那日发薪,我一时糊涂如醉汉迷途,给领头人小周发工资时,竟重复转付了一位同伴的份额。小周发现后立即通过熟人捎话来办公室找我——“张大哥,账要对得上人心和汗水才行啊!”电话里她声音清澈朴素,带着微喘,犹如庄稼拔节生长般急切。
待我拨通她的电话,她仔细说清了原委,很快,那份多出的薪金便原封不动退回来了。她的名字宛如《论语》中“民无信不立”的鲜活脚注,字字如碑石,敲击在信任的磐石上铿锵有力——钱不多,却令我心里那盘踞许久、来自喧嚣城市沾染的疑虑雾瘴骤然冰释,露出心底最坦诚纯净的土地原色。
更有那几位热情如火的大姐,仿佛春风里醒来的柳枝,常笑吟吟将家中炉灶上的暖爱携带进田垄间——或捧来自家烙好的喧软白馍,或揭开层层厚布、端上鲜香外皮焦脆的韭菜盒子“菜莽”,亦或是热腾腾、馅料厚实芬芳的百合“布拉子”端于我们面前。
我们咀嚼着这些平凡食物,齿颊间麦香四溢、韭菜鲜活的气息与百合清馨交织流淌,如品味大地精血脉动一般。
她们眉眼间流淌的笑意,比枝头盛放的西葫芦花更加金黄耀眼,温暖真诚如《礼记·表记》所言“君子之交淡如水”,而百姓情谊,反在这最本真的麦香中熬炼得愈发醇厚浓郁。
田间劳作间隙偶得歇憩,放眼所及,工人们弯腰忙碌的身影,恰如我记忆版画中父祖躬耕时的重影与延展,沉默的身影与黝黑的土地浑然凝为一体。
汗水洒落土地,正如先辈箴言:“种田无定例,全靠勤用力”,一滴滴汗落无声之地,终将回馈给勤劳以丰硕果实。此刻劳作声暂停片刻,远处村落炊烟袅袅升起,空气静谧里唯有蜂蝶的絮絮细语,拂过每一枚含苞花蕊;小周归还的那几张崭新钱币静静卧于我掌心,分明裹着滚烫的温度,仿佛凝结了一段不褪色的信义之约。
我轻轻摩挲纸币边缘,内心明悟如泉水破土而出:这片片西葫芦蔓延伸展的土地下,那些汗水落下的位置,埋藏着最朴实也最不朽的“信”;而那些热气腾腾的食物里,所蒸腾燃烧的,是一种名为“义”的滋养灵魂的烟火气——平凡而深厚地,滋养着生命的根须向更深处扎去。
当这场西葫芦花事的热闹归于沉静时,田埂上遗留下一只空了又满的苏打水瓶,几处被坐平了的青草痕迹,宛如勤劳岁月在土地上郑重盖下的印章。
夕阳熔金,流泻于万千层叠的梯田边缘,闪耀着丰饶与希望的光芒;暮色中,小周和其他姐妹们爽朗的笑声还远远荡开,宛如晚风里一串清亮的露珠,滴入大地回响的深处……是的,《庄子·天道》有云“得之于手而应于心”,情义交融如雨雪无声,落进厚土,最终长出的何止是丰硕瓜果——更是人心之间生生不息、永不凋谢的温存禾苗。
薪火照夜田,人间滋味深。原来生命至深的养料,正是如一滴露水的清澄、一粒麦穗的饱满、一张纸币里那份沉甸甸承诺的重量这般平凡,在四季轮转中无声积累,终将滋养着人间耕耘者不断播撒善良种子的信念根芽,让诚信与大爱的果实结满我们共同走过的人世田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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