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行道

自五月末患上足疾以后，医药费与车费赔进去了不少，断断续续至今却并未见痊愈的征兆。前些日我已经是去第三家医院寻找“良方”，所见也照例是冰冷的诊室、冰冷的医疗器械以及戴眼镜的冰冷的医生。而所谓的看病，无非还是听医生做一番无关痛痒的“承诺”，见他在病历卡上装模作样地涂鸦几个谁也看不懂的潦草文字；最后是配药，一些昂贵却未必真材实料的药物。我深以为医院终归是寻求心理安慰之所，如是生活中的大多数儿戏都不必当真的。

离去医院已是正午，因这家医院临近的凤凰街颇有些来历，据传可追溯至清朝康熙年间，如今又以美食著称，便打算前去一探。但因足疾的不适，未能远走，只随意在近处寻了家卖羊肉的小馆子吃些作罢。

我所行过的路段自然再无古意与沧桑。沥青柏油、水泥砖石，机动车道便占去大部分，非机动车道又占去小部分，所幸剩余的丁点儿人行道为停放的自行车、电动车所霸去，是以因足疾不便行走的我着实的举步艰难了。而“十一”将近，临街的店铺为表“爱国心”，纷纷在店门口举起五星红旗来了。这前后数十家店面，尤其以一家水果店最是“爱国”的，那面高昂嚣张的旗帜飘扬在人行道上，过路往来的人们便不得已要向店家行一“低头礼”了。

我从餐馆出来，路过这家水果店，为避免脏污了国旗，便小心翼翼弯着身子从旗帜下低头走过。水果店门口站着一位老太太，正在与店主争执。店主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面对这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自然是无可争辩的，我路过的时候见他只是一味地赔笑与点头。我原以为不过是买卖上的盈亏，大约无外乎几个水果的口味、价格等等，一如许多世俗无趣的桥段，正要离去。

老太太这时也打算离开，转身时她仍在叮嘱：“你快把国旗收进去一些，国旗是要尊敬的，你这样把国旗横在人行道上，路过的人都拿头撞国旗，这是对国旗的不尊重。”

原来并非是几个水果的口味、价格等等。

我十分好奇地打量起这位老太太，年已过花甲，穿着朴素但整齐干净。她说出这番话时严肃而温和，炯炯的目光中闪烁着对五星红旗的热枕与爱护。她既是一位长者在对晚辈的叮咛与规劝，也是一位先行者在指引后来人的正确道路。我想，或许在她年轻的岁月里，也曾青春飞扬，也曾激昂澎湃，也曾为国为民满腔热血。

这样的人，确实少见了。

老太太叮嘱完这话，仍旧边走边回头，嘴里重复念叨着“尊重国旗”之类的话。她偶尔看向身边的我，报之一笑。那一刻我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是在问我，她的那番话有没有道理。我不知如何回答，只是回之一笑，然而望向水果店店主，这个看似还算敦厚的男人正在匆忙慌乱地整理着那面五星红旗。

我记得那日天气正好，晴空暖阳。我的脚步比那位老太太快不少，不多久便走远了。我走在这条逼仄的人行道上，小心翼翼地避开往来的人群与旗帜。我愈走愈热，终于额头流下了汗水。我忽然生起一丝将要融化的错觉。我渐渐明白所谓人行道的意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