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疯子和一个抑郁姑娘……
毕业了很久,还没找到工作,表面的淡定是浮云,内心的风起云涌近乎吞没我。
我总说不是找不到,而是那个工作不好。不好……真的,吗?
有一天,我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就算眼前有一个很简单的工作,我去了也会开始怀疑自己,我能做吗?能做好吗?然后,找个借口落荒而逃。
我终于丧失所有的勇气!
我究竟如何丧失它的呢?
路漫漫其修远兮,左思右想不得其解兮。
家人只字不敢提工作,他们怕刺激到我,怕我想不开。
我在家终日无所事事,除了吃就是睡,家务什么的从来不需要我动手。
我活着到底有什么用?
我为什么生而为人?
三岁的侄子每天闹腾,最大的烦恼就是今天的巧克杯又双叒叕吃完了。
我知道他这样单纯美好的日子不多了,他会进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大学……
从争第一朵小红花到开始为无休止的考试排名抓狂,然后也将为工作焦头烂额,接着还有孩子房子车子……天啊,多么可怕的生活,多么可怖的人生。
一眼看得到头的悲哀!将一代又一代地传承下去。
当我再也领会不到坐看云卷云舒的闲趣,当我厌倦每日的蓝天白云,当炫丽的晚霞和缤纷的朝霞也开始让我烦躁……
当老妈的一声简单问候也能激起我莫名的怒火,当老爸的一个背影都让我想摔碗砸锅,当侄子的哭让我恨不得掐死他……
最后,当我想杀死自己,我终于意识到自己被抑郁君缠上了。
我挣脱不了。
它是捆仙锁,越是挣扎,越被束缚。
日日天朗气清,天天愁云惨淡。
那天,他又在我家周围游荡。
他是个疯子。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疯,反正整个村子的人都叫他疯子。
如果他在我家周围不巧被我老爸看到,老爸就会说,“去别处玩,这里有小孩,你会吓到他。”语气很不友善,似乎他是瘟神。
然后他就真的很听话地走了,隔天或者隔一刻钟又会出现。
既然听得懂话,那么他听得懂他们对他的嫌恶吗?
其实,我们都很惧他。后来,他们依旧惧他,而我,不惧了。究其原因,也是很莫名。
大概是同情战胜了别的,抑或是别的变弱了。
他衣衫褴褛,整日脏兮兮。脸庞藏污纳垢,头发是鸡窝,估计里头也养了许多的虱子。
他孑然一身。
听老爸说,之前一直是他七十多的老母照顾他,他老母驾鹤西去后,再无人管理他了。
他有好几个兄弟,但他们宁愿他自生自灭。他们的生活中,查无此人。
听老一辈的人讲,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也还记得他。
按理说,我该叫他声叔叔。后来,他老母差点成为我的奶奶。我父辈等人棒打鸳鸯,才使得这段孽缘夭折。
偌大一个村,抬头不见低头见,直呼上一辈名讳是不礼貌的。但我们都不礼遇他,父辈也不会因此责备我们。
似乎,那就是他该的。
我记得我还小的时候,他还是个干净的小伙子。
尤记得他媳妇非常漂亮,比他几个兄弟家的都漂亮。
后来,他们说他把媳妇打跑了,后来,他就疯了。
有一天,黄昏,太阳的余热还未散尽,月亮却已上柳梢头。
一片绿油油的玉米地旁,他鬼魅般地又出现了。
我鬼使神差地问他,“吃饭没?”
他很温和地说,“吃了。”
我回,“吃得真早。”
谈话凝固在此,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和他说话。我在家已经一个多星期没说过话了。
“你真的把你媳妇打跑了?”我突然问。
问完我便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觉得唐突了他。
过了很久,也没听到声音。
我抬眸。
天渐渐地黑了,玉米的叶子变得有些恐怖,站在玉米下的他更加面目可憎。
我站起身,腿有些麻,我弯腰捶捶,起身准备进屋,然后就听到他的声音,还是温温和和的,只不过带了些许似有似无的忧伤。疯子也会忧伤?
他说,“没有,我没有打她,是她自己跑的。”
我觉得这里头有故事,并且是有别于我道听途说得来的,我很有兴致地转身。
“那时她怀孕了,脾气很不好。我也知道女人怀孕很辛苦,便不和她计较,可她偏偏不放过我。我不能打她也不能骂她,我只能出去躲避她。她以为我出去赌博,我承认我最初那会儿确实打麻将了,但后来却只是去茶馆喝喝茶,她对此不依不挠,变本加厉地折磨我。她是一个很温柔的女人,我简直不敢相信怀孕会使一个人的本性颠覆至此。后来,我才知道,是她嫌弃我了。我赚钱没大哥多,长得没二哥帅,还没四弟体贴。而她却是妯娌间最漂亮的,心里自然不平衡。有一天晚上,家里进了小偷,她一个人在家,很怕,拿锅盖打小偷的时候被推撞到桌角,当时就流血了,小偷以为出了人命,转身就跑了,都不晓得帮忙给打个120。等我被叫回家时,她已经从医院回来了。她再也不吵不闹,安静地过了一个月,然后,突然就消失了。我找不到她,哪里也找不到,找不到了,再也找不到了……”
他默念着“找不到了……”,慢慢地从玉米地旁走开。
我看着他走了,也转身进了屋。
他的故事,没有悲伤也没有快乐。
再遇到他,我打趣他,“找到你媳妇了没?”
他说,“找到了,不过她又嫁人了。”
我再问,“那她幸福吗?”
他说,“不幸福。离开我她就不会再幸福了。”
我哈哈大笑,好半天才停止。
等我停了,听到他问我,“你怎么不嫁人?”
我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他,索性转身进了屋。
我不想理他了就回屋关门,而他是绝对不敢敲门的。
但他倒是从来都理我的。
我想,我也不见得比别人高尚。伤口上撒盐这种事,我做得倒比别人还娴熟。
我不和别人说话,偶尔会和他聊天。因为他是个疯子,他不会笑话我,也不会给予我所谓的好意见,更重要的是他不会用悲悯的眼光看我――那种别人看他的眼神。
我想他是男版不聒噪的祥林嫂,内心活在对媳妇的内疚里,还背负着十字架。
这么多年了,我都从一个小孩子长成大姑娘了,他还是那个遭人嫌的老样子。
他活着又到底为了什么?
他疯了,所以大概是不知道的吧。
如果我这样下去,会不会下一个疯子就是我?
我明明知道自己不是疯子,也许他也不是(只是太过内疚,太过思念),却被所有人都当成了疯子对待,却无能为力。
我突然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老妈和老爸是不是已经开始密谋着把我送进精神病院了?
我知道我家不远处刚修好一所精神病院,那里会不会就是我未来的归宿?
再遇到他,我忧心忡忡地问,“你想进精神病院吗?那里有吃有喝还有人陪你玩?”
他想了想问,“很贵吧?”
我说,“我也不知道,我没进过,但应该不便宜。”
他摇了摇头,“那不行,我没钱,进不去的。”
“哦。”
我想我估计也进不去了。
老爸老妈是不会舍得拿钱送我进那个地方的。
但也许我可以和他交个朋友,忘年之交啊。不晓得老妈让不让?他们似乎很不待见疯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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