隍庙周边有两家馒头铺和包子铺,几个当兵的挎着枪去溜达了一圈,到了晌午吃饭的时候,立柱他们就每人分到了一个馒头和两个包子,虽然不能吃个全饱,却让每个人都高兴得双眼发光。这年头在乡下,就是过年也没有几家能吃上纯白面馍馍,更别提是包子了。三下五除二把手里的馒头和包子吃了个精光,立柱和铁柱抹了抹嘴,意犹未尽地将目光投向已空空如也的箩筐。
“哥,看来这抓壮丁也不全是坏事,至少让咱们吃了顿好的。”虽然长了一米七五六的个头,但芯子里终究还是个孩子,吃了东西肚子舒服了,立柱将先前听到的要被送去打仗的事抛到了脑后,悄咪咪地对着铁柱耳语道。
“要是能管饱就更好了。”铁柱嘴里应着,眼睛滴溜溜地向四下里观察着,看看有没有溜号的可能,但那些当兵的实在看得太紧,愣是找不到一丁点儿漏洞可钻。
约莫到一点多钟时,来了个当官的,说人凑得差不多了,可以出发了。几个当兵的拿了几捆麻绳过来,吆喝着让大伙排队站好,然后用那些麻绳将每人的手腕套住,每条麻绳套六七个人,就像一根绳上的蚂蚱,一个都别想跑。
队伍出发,壮丁们排成两队走在中间,两边是拿着枪的兵,时不时骂骂咧咧地抡起枪托抽打那些偏离了队列的人。眼看着队伍出了城门往西面走,立柱忍不住悄悄向身旁的大叔打听道:“叔,咱这是往哪里去啊?”
那大叔偷偷瞥了眼侧前方那当兵的,见他没注意这边就低声答道:“三合山。”
三合山!真的要去三合山!立柱顿时腿一软,幸好身后的铁柱扶了他一把才没有摔倒,即便这样也被一边的一个当兵的骂了几句,警告他好好走路,小心挨揍。
立柱的脑袋嗡嗡直响,觉得天都要塌了。虽然他从小到大作天作地,天不怕地不怕的,但这回可是要真枪真刀地干,一不小心可就送了小命了。家里也不知道自己被抓了壮丁,到时候真要是死了也没人来收尸,自己可就成了孤魂野鬼了,以后再也见不到爹娘还有姐姐,更不能保护妹妹了,呜呜呜……
“哥,怎么办啊,这个叔叔说咱现在就是去三合山。”立柱脸色苍白,偷偷地侧过身子小声问铁柱,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恐惧。
铁柱开始还对自己的机灵和胆识很是自信,觉得无论如何都能找到空子逃脱,结果到了出发的时候就傻了眼,谁知道这帮当兵的会这么狠,竟然用绳子把人给捆到了一起,还拿着枪紧跟在旁边,要想逃跑比登天都难。对于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他其实心里也慌,也怕,但看到立柱怕得想哭又不敢哭的那个样子,他硬是将内心的恐惧压了下去。
他本来性子就野,胆子也大,又跟着做生意的舅舅出去闯荡了近两年,有时候那心智甚至比一些成年人还要成熟一些。再者他觉得自己是当哥的,也是自己将立柱喊出来的,绝对不能让他出什么事的,所以他不能自己先乱了手脚的。出发前他曾向人打听过从城里到到三合山要走大概三个时辰,他估算了一下,等他们走到三合山天也快黑了,到时候一定会找到机会逃脱的。
“立柱,别怕,等到了天黑我们就想办法跑,一定没问题的。”他拍了拍立柱的后背,小声地安慰道。
立柱一直很崇拜这个堂哥,听了他说的话心里也安定了不少。也是,到时候趁着天黑偷偷溜掉,就是想挨枪子都不可能。
等到立柱他们一行人到达三合山时,天已经蒙蒙黑了,只听到四面八方都是枪炮声音。
他们被带到一处院子里,里面乱哄哄的,不断有人跑过来跑过去。还没等他们好好地喘几口气,就有些兵抱着些衣服过来分给他们,催着他们赶紧换上,接着又有些兵搬了些步枪过来,每人发了一杆,还有十几发子弹,几个士兵当场演示了几遍如何打枪、如何装子弹。又有个当官的过来给他们训话,说是阵地上急需补充人员,让他们赶紧去顶上。
十多年后,在县文化馆工作的立柱经常下乡组织群众文艺会演,不止一次地去过三合山,也不止一次地听当地的一些老人讲述过三合山战役。
三合山地理位置十分重要,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1947年8月国民党陆军副总司令范汉杰指挥“胶东兵团”发动所谓“九月攻势”进犯胶东。
10月2日也即农历8月18日夜,敌先头部队进至饮马镇,我军全线出击,迫使敌军退守胶河东岸范家集、林家庄、三合山地域。然后迅速东渡胶河,向三合山抵进,将敌人分割于胶河两岸。10月3日下午17时30分,我方两个师的主力在炮火掩护下攻击三合山,遭敌火力反击伤亡过大,于拂晓前撤出战斗。第二天20时30分,我军再次炮击敌三合山阵地,顽敌在其炮火的支援下拼死抵抗。我军猛烈攻击,击溃守敌,于凌晨占领三合山制高点,取得了居高临下的优势。这次战役的胜利,扭转了整个山东战区的局面,自此反动势力由主动进攻转为战略防御。
据老人们回忆,三合山战役死伤惨烈。交战双方围绕着三合山“里三圈,外三圈”,你包围我,我包围你,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当时在山上死的人多得都落不下脚,敌人十之八九被歼灭,老百姓家的圈坑中,尸体都冒了尖。
立柱他们被持枪的士兵逼着来到阵地上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他们还算幸运,这阵地正处在那外三圈的最外面的一圈。
正是战斗最激烈的时候,子弹不长眼嗖嗖在头顶上乱飞,有个当兵的刚冒出头,立刻被打出一个血窟窿。忽然一发炮弹落在阵地上,火光冲天里便有士兵被炸飞到半空。
这些被抓来的老百姓哪见过这个阵势?一个个趴在地上被吓得魂飞魄散,手抖如筛糠根本连枪都拿不住。
铁柱拉着立柱在地上小心地匍匐到一丛幸免着火的草丛里,一边警惕地盯着那些正忙于回击的大兵们,一边迅速扒了军服,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身体,一尺,两尺,一丈,两丈,十丈,二十丈……终于没人注意了,两人猫着身子,似受了惊的兔子,飞也似地消失在黑夜之中。
两人跑到城南门外时,天已大亮,只是城门依然紧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开。正打算在城墙跟下等上一会,隐约听到远处传来说话声,抬眼一看,前前后后大概有十几个人正从西南方向直奔城门而来,到了近前发现好几张熟面孔,原来都是昨天一起被抓的的人。
“你俩也跑出来了?还不赶紧回去,再这等着当兵的再来抓你们?”
“城门还没开……”
“绕道走,快点吧,家里人都得急死了!”
再说昨天后半晌,进良和堂兄送货回来的路上听说城里有大兵抓壮丁,就急匆匆地往家里赶。进良回家后发现立柱不再,怕妻子担心,也没敢跟她说城里的事,就又去了堂哥家,一听说铁柱也不在,心里就感觉事情不妙。进良从小女儿那里得知那弟兄俩进城去了,就慌忙跟堂兄一起去了城里,再三打听后才从那个住在城隍庙附近的老人那里知晓了那堂哥俩的被抓走消息。
两人闻言如雷轰顶,脑子一片空白,进良当场就要去三合山找人,被堂兄给劝住了。家里的女人都不知道他俩进城了,要是到了晚上大人孩子都没回去,不得把她们急死?还是先回去再想办法吧。”
两人回家犹豫了好一阵子才跟自家妻子说了儿子被抓壮丁的事。蒲张氏正坐在灶前拉着风箱,一听说儿子被抓了壮丁就晕了过去,进良赶紧掐她的人中,醒来后就好着儿子的名字放声大哭,只觉得天都塌了。
族里的人听说消息后都来家里探望安慰,大家一起商量了一晚上,最后决定无论如何明天都要去三合山找人。
今儿一早,几乎一夜都没合眼的进良硬逼着自己胡乱吃了点东西,等族里的兄弟子侄们凑齐后就赶着驴车向村外出发。
“咦,恁看看前面过来的那不是铁柱和立柱?”坐在车辕上的四叔伯家的栓柱突然指着前方喊了起来。
大家一齐向前看去,远远地正往这边跑过来的不是他俩又是谁?
“铁柱——立柱——”
“爹——爹——”
……
村里很快就沸腾起来了:“铁柱跟立柱回来了!自己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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