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先锋
我总爱在暮色里展卷,看她的词,也看她的人。她是李清照,是那支簪在两宋词坛鬓边的寒梅。
初识她的笔墨,是在初中语文书上,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那时她身边有赵明诚,一个懂她金石之好、惜她词中才思的人。世人皆羡这段姻缘,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璧人。可靖康烽烟起,山河破碎,赵明诚身为太守,竟弃城而逃。她站在乱军马蹄扬起的烟尘里,望着那个仓皇的背影,心头的情意该是一寸寸凉透了。于是她写下“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字字铿锵,哪里是在怀古咏史,分明是掷向那个懦弱男人的质问,是对一段看似美满、实则易碎的婚姻,最清醒的剖白。
我总在想,换作旁人,经历这般家国动荡、良人失色,大抵会收敛锋芒,在残山剩水里苟且度日。可她偏不。赵明诚逝后,她拖着半生珍藏的金石文物,颠沛流离,却在孤苦里,误遇张汝舟。那个男人,揣着满腹的算计,用温言软语作饵,钓她这尾历经风霜却依旧澄澈的鱼。他要的,从来不是她的才情,而是她身边的藏品。
成婚百日,温情散尽,拳脚相加,恶语相向。周遭的人都劝她忍——女子再嫁本就非议缠身,何苦再闹得身败名裂?可他们忘了,她是李清照。忍,从来不是她的人生信条。当她得知张汝舟的官职是欺瞒所得时,竟生生按下了所有委屈,提笔写就诉状,要将这桩不堪的婚姻,亲手斩断。
宋朝的律法冷得像铁——妻告夫,无论曲直,皆要入狱。她不是不知道。可她望着那座名为“婚姻”的牢笼,只觉得,与其在里面腐烂,不如拼尽一身力气,撞开那扇门。哪怕铁窗冷月,寒风刺骨,也好过做个任人摆布的傀儡。
我仿佛能看见她递上状纸时的模样,脊背挺直,眼神清亮,没有半分怯懦。张汝舟罪证确凿,革职流放,而她,也真的踏入了牢狱。九日的时光,于千年历史不过一瞬,于她,却是涅槃的烈火。她在狱中没有哭,只是在昏黄的油灯下,一笔一划写她的词,写她见过的山河,写她不曾弯折的风骨。
后来友人相助,她重获自由。走出牢狱的那一刻,阳光落在她身上,该是暖得烫人。往后的日子,她依旧孑然一身,依旧颠沛流离,可她的词,却添了旁人没有的沉郁与豪迈。“九万里风鹏正举”,那是她的心声,是她冲破尘俗桎梏的宣言。
世人总说,女子一生,该求安稳,该倚良人。可她偏用一生,写就了另一种答案。她爱过,也痛过;她嫁过两次,却始终为自己而活。她不惧非议,不畏律法,宁肯身陷囹圄,也要挣脱不幸的泥沼;她不向命运低头,不向世俗妥协,把一身傲骨,熔铸进字字句句里。
她如青锋,划破了千年以来套在女子身上的枷锁。做女当如李清照,爱时倾心,恨时决绝,纵历经千帆,风骨依旧,始终是那个立于时光里,不肯低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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