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好久好久好久以前说过，要坐火车去次英国。火车从小城出发，一路向西，在乌鲁木齐转车，然后开啊开，开到大陆最西边的不列颠。

我以为坐火车会很浪漫的。有二三好友，几杯凉白开，看窗外景物，坐着聊上几天几夜。纵使一个人的旅途，也因空闲的大段时光而有机会静下心来想些事情，一些我们不敢想的事，一些我们试图忘记的事。好多个晚上，你一个人躺在床上，外面月光把院子照得透亮，你在想，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快来快来数一数，二四六七八。

其实，现实再骨感不过了。我坐上火车的那一刹那，就在后悔为什么要选择火车而不是更为快捷的飞机作为出行工具。车厢内隔出一个一个小房间，里面四张床，左右上下铺，边上是窗户，窗户不能开。小隔间外狭窄的过道堆满东西，大家都是要出远门的人，拖儿带女的不少。接下里的没几天时间里，沾着污渍的尿不湿和换洗下来的短裤袜子，就成了过道地板的长期住户。你不用太过惊讶列车的生态循环问题，因为人随地大小便，列车也是，随产随丢，沿着长长的向西的铁轨。

可是人总是要体验一下的，那个时候我就是这么安慰自己。好多好多你做错了的事，都这么和自己说，别伤心别难过，人总是要体验一下的。可是这样的安慰在事情发生的那会儿，基本都是无济于事。只有整件事过去了，你一回头，哦了一句，原来，真的体验过才会懂的呀。

所以我现在想写这段旅程了，虽然都过了这么久。这可能是我唯一记住的一次赶路，可能是因为路途太远，也可能是因为太枯燥无聊。但是绝对绝对不是，我遇到了什么人，或者遇到了什么事，而令我印象深刻。我遇到了很多的人和事，他们都令我印象深刻。可你我心知肚明，遇到的人和事是会随时间慢慢消去，那些你当时以为的刻骨铭心转眼尽是了然无音。最后只会剩下你自己。人这一生和太多太多的人有过交谈，到头来，最终极的对话，是你与你自己。

坐飞机倒是有很多见识。记得有一次在迪拜的机场，一个人昏昏沉沉晕机晕得要命，转机要换航站楼，坐的是轻轨。站在车厢，脸贴着玻璃，看到远处高温翻出滚滚热浪，恍惚间竟忘了自己在哪里，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深深的恐惧和焦虑。好像看到自己房间门上挂着的那个单身狗娃娃在眼前一晃一晃，好像早上的包子忘了蘸醋，楼下洗手间水龙头没有拧紧。你终于忍不住，哇地一下吐了出来，恶臭迅速弥漫整个车厢，你知道那是你十几个小时前吃下的包子，你竟神经质地发笑。

这些严格意义上来说不算是什么“见识”。我喜欢把我经历过的事情都叫做“见识”。身处其中也许觉查不出，但是事后反复咀嚼就会发现或是平淡或是惊奇的事情都会让自己懂了些什么。那我接下来想告诉你的，就是我坐了这趟火车到底懂了什么。

懂了什么？最要紧的，就是火车上的泡面很贵，而且口味极少。像我这种对香菇炖鸡情有独钟的，必须出发前做好准备。其余还都OK，无外乎是些老话，比如要小心钱包，和外人可大聊不可细聊，诸如此类的东西。

人真的很奇怪，你听了许许多多的箴言警句，竟比不上自己去亲自弄一下来得有感觉。我想，写下那些朴素心灵鸡汤的人，初衷一定都是美好的。他们曾经跌倒过失败过，就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无私地告诉后来者应该怎样怎样。可是我们永远都不会去听的，就算你对鸡汤倒背如流。想长大，就得失败。这其实是个颇有矛盾的话题，你是选择做个孩子保留心中最原始的美好，还是愿意失去很多，然后换来对这个世界，对这些鸡汤的领悟？

我说了这么半天，还是没有告诉你，我为什么想写这趟旅程，而不是许许多多次飞机。

从小城到乌鲁木齐和从乌鲁木齐到欧洲是两段不同的铁路，要换个火车站转一次车。乌鲁木齐的国内到达像极龙阳路地铁站。出站要走一段路去转车，这一段路是在地下停车场，灯光很暗很空旷，有好几个摆摊的，围着一些人，是关于赌场妓院和毒品。

我为什么想写这趟旅程？

因为我在那个地下停车场听到了滴答滴答的声音，因为乌鲁木齐没有两个火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