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草长莺飞,正是吃野菜的季节。每到春天,便情不自禁想起家乡特有的野菜“鱼腥草”,四川人嘴里的“折耳根”。也许,只有四川人,才能明白折耳根那种欲说还休的滋味,就好像湖南人才能领略臭豆腐的精髓。
每到春天,折耳根就开始调逗人们的味蕾。它们徜徉在春天的田野里、山坡上,沐浴着温暖的阳光,摇曳着阿娜多姿的身子,低吟浅唱。仿佛一位多情的少女,在风中等候她心爱的情郎。
折耳根有一种腥味,我在远离家乡之前,也无法接受这样特殊的味道。无论母亲用她的巧手怎么调伴,麻辣的、酸甜的、清爽的、或沸过水的,我都不屑一顾,避而远之,那种味道实在让我难以下咽。家人都调侃我,说我没有口福。
南下广东第二年,思乡之情越来越浓烈,它们像涨潮的海水,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我的心坎。
春节前,我也伴随着迁徙的脚步,回到养育我二十多年的故乡。一切都是离开时的模样,那山,那水,那最初未加修饰的感动。
回家第二天中午,不到十岁的侄女,背着一个小背篓从外面喜滋滋地回来。尽管春寒料峭,小家伙却除了外套,鼻尖上还挂着晶莹细密的汗珠。
她用满是泥巴的小手拉着我说:“小姑,你快来看看,我背篓里全是折耳根,我用镰刀连根撬的。奶奶很久前就说你要回来,我找了好久,才发现我们黄角树土里的折耳根又大又嫩。奶奶拌的味道可好了,小姑,等下你要多吃点哦。”
侄女年纪尚小,还不会使用锄头,只能用镰刀一根一根的撬,这种事倍功半的事情,她却乐此不疲。此刻,她仿佛凯旋归来的战士。看着侄女满脸期待的眼神,也许,只有分享她的战利品,才是对她最好的嘉奖和肯定。
我赶紧找来毛巾,给她擦干净脸上的汗水。轻轻抚摸着她的头说:“木木真厉害,小姑一定会多吃点。”
小丫头开心的哼起了歌儿,蹦蹦跳跳的跑开了。
母亲知道我喜欢麻辣,特别煎了油辣子来凉拌。本来,我是抱着英勇就义的精神,来满足侄女的英雄气概。没想到,那种满嘴留香的麻辣味,混和着折耳根的味道,并没有我想象中那般难吃,有点儿酸辣甘涩的感觉。
我连夹了几次,感觉味道一次比一次好。母亲和侄女看见我津津有味的样子,两人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说来也怪,从那天起,我习惯并爱上了折耳根。每次闻到它香气四溢的味道,仿佛看到母亲和侄女那会心一笑的眼神。
女儿上高一那个春节,我们一家三口,终于有机会回婆婆家了。公公婆婆喜上眉梢,见人就分享我们带回去的糖果,笑哈哈的告诉大家,我们一家三口都回家了。
第二天吃过午饭,婆婆却突然失踪了,我和先生找了几次,都没见到她的影子。暮色时分,婆婆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塑料桶,桶里装了满满一桶的折耳根。我很诧异,难道公公婆婆也吃折耳根?
婆婆说壮语,我和她语言不通,无法正常交流。先生和婆婆聊了几句后告诉我,公公婆婆受不了折耳根的味道,但她知道我喜欢,因为她在我们家时,见我曾经买过好几次。
我走上前去,轻轻拥着婆婆。看到桶里的镰刀,刹那间,我鼻子发酸,泪眼婆娑。婆婆八十高龄了,她弯着腰撬了一整下午,腰酸背痛何等难受。她完全可以让我们去挖,也不至于受这么多苦。
勤劳善良的婆婆,记得我们每个人的喜好,她一直都是用自己的方式,悄无声息地爱着我们。对后辈,却从不提半点要求,不进城不离家,在那个寂然的屋子,看花开花谢春去冬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等待着后辈们的归期。
在婆婆家呆了一星期,我们便准备打道回府。走之前,先生去田野里挖了一些新鲜的折耳根带回佛山。母亲得知我准备栽培的想法,也从四川寄来一些。先生把它们一并种在花院里。
也许因为土壤和气候的差异,折耳根长势并不好。偶尔会星星点点的长几株,到天气炎热的时候,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和先生都以为再也不会生长的时候,第二年春天,趁我们不留意,它们又羞羞答答的探出头来,在阳光下迎风飞舞。
我以为,掬一捧泥土,把乡愁种下,故土便会渐行渐远,却不曾想到,它早已在心田生根发芽。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在灯火阑珊的午夜,故土,成了我最深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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