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太阳赛老虎，连日不见雨点，地里半人高的玉米秸秆上的叶子都打柳了，再不浇一遍水，就会耽误抽穗拔节，一年的收成就要打折扣。可是除了老袁头，没有人焦急，只有他一个人每日里低头到地里看玉米，地头上仰头看天，盼望来一场大雨。
其实老袁头仰头看的是天上飞来飞去的喜鹊。如果细心再看，就会发现老袁头的嘴唇抖动，花白的短胡须跟着一起上下颤颤。
他在盯着地堰那几棵刺槐树，每棵树上都有一个喜鹊窝，有的树冠大，三个喜鹊窝比邻而居。空中不断有“嘎嘎”声，树上有站立的喜鹊煽动翅膀高歌，声音嘹亮宽广。老袁头紧握的手爆出青筋。
在这个山坡上，他原本有上下两块大约四亩地的红富士苹果林子，长势和收成都不错，即便在化肥、套袋价格飞涨的情况下，他每年的纯收入也比出门打工多。本想着他和老伴守着果园就很好，谁知道就因为药死几十只喜鹊，被罚款五千元，说是违反了动物保护法。一年的收成少了一半，气得他砍掉了苹果树，留下几棵桃树，准备留着将来子给孙子吃桃子，其它地方轮流种花生和玉米。
整个山坡，早已不见当年郁郁葱葱的果树林。
那些比他年轻一点的人，都算计着不如出门打工，把苹果树砍掉拉回家当柴烧，出门上班挣钱去了。
勤快的人不原浪费地，种上庄稼，利用早晚回家侍弄。多数人因为种庄稼遭罪，放弃了山坡上的地，平缓处的土地也租了出去，没人要干脆就那么荒着。地里的荒草有人头那么高。满山坡触目所及荒草连连，偶尔露出几棵桃树，或是苹果树。只有老王头的果园保持正片，去年他们两家的果园上下连在一起，看上去还挺成气候，就是好好的苹果招了喜鹊，它们专挑个头大，品相好的苹果下口，好好的苹果叨出一个三角口子，心疼得要命。于是买了专门针对喜鹊的药，跟老王头一起下药驱赶祸害苹果的喜鹊。
老袁头看着下面忙着铺好管子准备浇灌果园的老王头，心底深深的后悔不该冲动。老王头没伐苹果树继续干，他现在想重新干，又害怕重蹈覆辙，白干一年。于是喜鹊成了老袁头最大的仇人。
山上的苹果树少了，这些害人精也少了许多。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住在他家地堰上的喜鹊像是知道有法律保护，为非作歹毫无顾忌，春天刚出头的玉米苗一棵棵给拔出来，它们不吃，挨个放在垅上晒太阳。气得老袁头想打，打不到，打死还要负法律责任，轰走它们，转身又飞回来落在地里，歪头看着他，小黑眼珠子滴溜溜转个不停。老袁头差点得了心脏病，只能每日里骂声不断，消减自身的火气。
老袁头骂了一阵喜鹊，转身朝下坡走去，跟老王头多年的交情，两家关系不错，以前一起浇灌果园，一起互帮给苹果套袋、下苹果。现在他要帮老王头提留水管浇水。
“哎——，来得正好，快，快过来帮我抓住它！”
老袁头听见老王头喊他，以为是管子伸长了，哪里不好摆弄，紧走几步上前。
一条罕见的灰白蛇迎头跑来，察觉到对面有人，蛇慌忙钻进旁边地堰的一个岩石缝隙里。
“你这是干啥？”老袁头见紧随而来的老王头一脸兴奋，指着石头缝外面露出一截灰白的蛇尾巴，正在慌乱的摆动着。一看就知道它钻进了死胡同，出不去了。
灰白的蛇很少见，是当地唯一有毒的一种蛇，很少有人会去抓它们，因为它会主动撵人。不知道这条蛇为啥怕人，还被逼近死胡同里，蛇出不去，除非它退回来。
老袁头见老王头要抓蛇，二话不说伸手就去抓蛇尾。就在他抓到的一瞬间，里面的蛇猛地窜出头咬在老袁头的手背上。
“啊！”老袁头吃疼，短促地叫了一声，蛇出溜一下子顺势跑了。
老王头追了几步，眼见着蛇钻进一片乱石堆里很快不见踪影，这才回来查看老袁头的手背。老袁头看着手背上留下蚊虫叮咬一样的小红点，摇摇头没在意。
两人干了一下午的话，浇完了老王头家的果园，又浇完老袁头家的玉米，老王头看老袁头没啥问题，总算放下悬着的心，心想，看来真的没事。两人临走时，看了一下手背，红点好像变大了些，都没在意，各自回家了。
第二天早上，老袁头是被疼醒的，他的手背肿得像是他老伴过年蒸的大饽饽，连带着胳膊一起粗壮起来。他吓得赶紧往卫生所疾步走去。
村里没有卫生所，要到三里地外的邻村去。等他气喘吁吁，头昏眼花到了卫生所的时候，卫生所的大门紧锁没有人。
一问才知道，人家大夫还没到上班时间。老袁头心里这个气啊，这都几点了还没上班！他转身就走，老子还不等了！气哼哼走到半路，突然心口一阵反胃觉得恶性，找了一处墙根低头哇哇吐了几口苦水。早晨没吃饭，吐得都是昨晚消化掉的剩饭渣渣。
“老袁叔你怎么了？”
老袁头摇晃着身子站起来，身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抬眼一看，认识，一个村的闺女，婆家是这个村的，好像在县医院上班。
“我，我……，你怎么没上班啊？”
“今天我休班，你这是来卫生所？哎呀，手肿得这么厉害，这是中毒了！”女人看见老袁头下垂的那只被蛇咬的手，惊得叫起来。
老袁点点头，说叫蛇咬了。
女人赶紧掏电话打120。很快救护车来了带走老袁头，女人跟着一起上了车。
老袁头住院的第四天，老王头得知消息来医院看望他。两人相顾无言。谁也没想到那条灰白的蛇真的有毒，再晚上一个小时老袁头就没命了。
老王头心里叫苦不迭，都怪他好好的抓的什么蛇啊，还叫人来抓。要不是老李家闺女赶巧休班碰见老袁头，出了人命就大发了。又庆幸老袁头还好好的活着，不然他一辈子没法安心。
于是，在得知老袁头的医药费扣除社保还剩下六千元时，老王头痛快地掏出钱全部交了，弄得老袁头怪不好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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