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新学年开学，大成赶到石桥初中报到。
石桥乡离城8公里，处于县城与清流镇的中点上，清流河从邻县山区蜿蜒而下，流经清流镇、石桥乡，在县城外汇入富川江。清流河在石桥乡穿场而过，河两岸建了一座石桥，故被取名石桥乡。石桥初中座落在桥边河岸上，依山而建。学校有个内院，由一扇大门、四间教室、一栋一楼一底的教师宿舍和办公室合围而成。院外有一个开放式操场，操场临山边有6间教室和一个厨房，教室对面的清流河畔，有几栋2层的吊脚砖楼，楼下几个大塑料管将一股股黑黄色的浆水直排河里。一层暗黄色的泡沫，铺满了整个河面。
大成到校时，甘君校长正在办公室主持召开教职工大会。看见来到大成到门口，甘君校长结束了讲话，出来握住大成的手，说：“欢迎你，大成老师！”，然后将大成介绍给学校的领导，说这位是进修校的汪大成老师，是她岗位培训班时的老师，县教委派下来帮助工作的，挂任副校长。一个年龄比甘君校长小一些、大概40多岁的伸出手来，自我介绍叫游胜，副校长，宽眉大眼，有点秃顶；另一个30多岁的年轻人自我介绍叫宋勇，教导处主任，瘦小精干，眼镜下的目光犀利有神。
甘君校长招呼到办公室里坐，这是一间大办公室，里面摆满了办公桌，每张桌上都堆满了学生作业本。甘君校长说，你看，我们学校就这条件，20多个教师挤在一起，我坐这里，游校长坐那里，平时就是老师备课、批改作业的地方，开个教职工大会也很方便。然后就介绍起学校的情况。学校有老师28个，学生600多人，9个班，每个年级3个班，班额较大。石桥乡是小乡，学生人数少，由于教学质量高，至少有100多人都是外乡借读的。今年中考，中专中师上线42人，上线率在清流区下辖的9个乡镇中居第一，上线人数居第二。大成听完甘校长的介绍，就说，早就听说学校的大名、甘君校长的大名，现在有机会当面学习，太幸运了。甘校长说，我们是笨鸟先飞，全靠学生勤奋，还望大成来后帮助我们改进教育教学管理，引进巧干的方法。
正说着，外面一个老师进来报告，说学生已在操场上集合好了，请甘校长出去做新学期动员讲话。大成见游校长、宋主任跟着甘校长出门，自己也跟在后面，来到操场前的讲台上。甘校长首先代表学校欢迎一年级新同学，欢迎大家来到石桥初中，大家选择石桥初中，说明大家信任学校，相信通过大家三年的共同努力，能实现每个同学的心中的梦想。然后，甘校长通报了上学期中考取得的成绩，要求大家向上一届的哥哥姐姐学习，争取每年都有更多同学考上中专中师，跳出农门、回报父母；通报了下周清流区将在本校召开校风建设现场会，大家要注意把清洁卫生打扫好保持好，这个周末每个班都要安排对操场进行冲洗，验收不合格不准放学！甘校长最后强调说，县教委对我校工作充分肯定，高度重视，本学期专门选派一名学识渊博的副校长来我校工作。甘校长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以略带商量的口气说，请新来的汪大成副校长给大家讲两句？
大成毫无准备，站在台上逃无处逃。台下掌声响起，甘校长笑眯眯地等待着大成。大成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前去，开始讲话。大成说，我是来自进修校的老师，叫汪大成，上级选派我来石桥初中学习锻炼，是因为石桥初中搞得好，所以，我很高兴，很幸运，希望大家......大家......，大成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语，卡住了。河风吹来，夹杂着含有酸臭味的飞沫，直逼大成的眼。没办法，大成只好说，希望大家多多关照！台下的学生一下哄堂大笑起来。甘君校长连忙说，散会！
散会后，甘君校长跟游胜交代了几句，然后就去河对面的乡政府了，说当前正在撤区并乡，有很多事要向乡党委汇报。
游胜将大成的办公桌安排在他旁边，又带大成四处逛了逛。游胜教初三数学，初三年级在院里，不少学生见到游胜，叫游老师好。游胜告诉大成，初三的晚自习要9点半才结束，放在院里安全一些。初一初二也要上晚自习，7点半结束。学校有几十个住校生，主要是外乡和离家较远的初三学生，还有不少学生在场镇上租房住。河边的几栋房子，楼上就是学生宿舍，楼下是纸浆厂，生产瓦楞纸，是个校办工厂。游胜对大成说，学校就这样，人少钱少地盘小。你反正是来镀金的，有时间就来，没时间不来学校也无妨，不用太辛苦。
中午在游胜家吃的饭。游胜的老婆是个身材高大的胖大嫂，好像没有工作，炒了一个海椒肉丝、一个二面黄豆腐、一个滑肉汤，甘校长、宋勇和后勤主任曹主任也在。甘校长说，条件简陋，借用游校长的灶台，给大成校长接个风，以后就吃食堂了。宋勇向甘校长汇报了下周一区校风建设现场会的准备情况，说学校条件这么差，是不是把二楼的物理实验室暂时腾出来，搞一个团队活动室，不然没啥看头。游胜说，干脆别承办了，搞些假招式。甘校长说，办还是要办，这些年我们很少承办活动，区文教组的闵主任都说闲话了，说我们总是闷声闷气的，像个土包子。游胜又说，准备今天下午突击检查教师们的备课本，看大家功夫下得怎么样。另外，“豆芽科”的备课本，这次检查不？甘校长说，这学期的”四认真“还要加强，定期检查，奖罚要过硬；至于”豆芽科“就算了，但要告诉老师们，课还是要上的，特别是体育课，不准放敞羊！
大成知道，初中的史地生和音体美没有纳入中考内容，被称之为”豆芽科“，除高完中的初中班比较重视外，乡镇初级中学一般都不重视，把节约的精力用来强化应试学科。怕大成不明白，甘校长就说，汪校长呵，你原来在进修校的课堂上要求我们要全面推行素质教育，讲得好，也是对的，可基层的情况比较具体，我们不像清流中学，它是县直属高完中，所办初中主要为本校高中储备苗子，我们就不一样了，以中专中师上线率为首要目标，家长评判学校的唯一标准就是看自己的孩子能否鲤鱼跳农（龙）门。我们学校算好的了，其他学校的豆芽科，连课表都不排。上面喊的素质教育轰轰烈烈，下面搞的应试教育扎扎实实，全国都一样啊。
大成连忙说，对对，上头讲素质教育，那是为了完成规定动作；到了石桥初中，才晓得啥是真刀真枪的办学。这方面，我还是一张白纸，得拜甘校长、游校长为老师呢！
甘校长说，你才是老师呢，我们就是土包子，只知道老老实实教书，不象有的学校，把功夫都放在搞花架子上。
吃完饭，曹主任带大成来到2楼，安排和一名叫陈真的数学老师一个房间午休。曹主任是个随和的中年妇女，教两个班的政治。陈真30多岁，与电视剧里的陈真同名，但并不威武，矮胖型，听了曹主任的介绍，陈真连忙起来，说，早听说有个汪校长要来，没想到和我一个寝室，有缘哈。大成说，给你添麻烦了，还望多多关照哈！想起自己在学生大会上也是这句话，大成忍不住笑了。陈真自我介绍说，自己教一个初二班的数学和地理，还上一个初一班的数学，一周16节课，课程重，幸好这学期没当班主任，不然根本吃不消了。大成说，你不简单呀，数学地理两门课都上。陈真说，地理倒无所谓，哄鬼的，数学跨了年级就麻烦，备课要备两套，每天的作业要全批全改，累。大成问，那甘校长上课不？陈真说，上呀，她教初三化学，每年中考都在全区乡镇学校排第一。大成说，那她忙得过来？陈真说，忙不过来也得忙，面子里子都要抓住，不然怎么叫女强人呢。又抱怨说，又喊要冲洗操场了，农村学校弄那么干净干嘛呢，该不是你们县里要求的吧。见大成不吭声，陈真打住，说，不讲了，眯一会吧，以后咱们慢慢摆。
下午，大成没事，就四处逛逛，偶尔和一些老师闲聊。每个人都很忙，在教室和办公室里穿梭。办公室里，经常有学生被老师叫进来，或个别辅导，或攻心交流，或训斥利诱。县教委倡导的”四认真“，也就是备课认真、上课认真、批改作业认真、辅导学生认真，成了每个教师头上的紧箍咒。见甘校长不在，正在批改作业的陈真好像是自言自语地问：教师节快到了，不晓得有啥动静没得哟？也在批改作业的曹主任不抬头，说：有动静的，不着急嘛。另一个老师说：能不着急吗，上个月的工资还没发呢。
一连几天，大成就这样闲逛，好像自己是个局外人。该做点什么，做什么呢？大成想，不如上课吧，老师的天职是上课，不上课的挂名副校长，没有发言权，会自讨没趣的。大成把想上课的想法给甘校长说了。甘校长说，可以呀，只是上了课，安排了晚自习，晚上就不方便回家了。大成说，没关系，坐不上公交车，我可以骑自行车，也可以住在学校不回去。甘校长说，那看你想上哪门课，主科还是副科？在旁的游校长说，副科都是和主科搭配安排的，全校除我和甘校长外，都安排有副科，不太好调。大成明白了，副科就是用来跟主科搭配的，方便主科老师好机动占用，所以叫谁拿出来都不会愿意。大成想起假期里给罗大林辅导了整整一个月的初三数学，干脆就上数学吧，当年自己高考数学差9分满分，知识点应该没问题吧。大成对甘校长说，听说数学老师比较紧，我就上数学吧。
甘校长晚上召集校务会，研究近期工作。由于白天办公室教职工要用，校务会大多都安排在晚上。甘君校长通报了教学调整安排，大成接替陈真任初一2班的数学课；完善领导分工，甘君校长负总责；游胜牵头全校教学管理工作，联系初三年级；宋勇主任具体负责教学管理和教研工作，联系初二年级；大成负责学生管理工作，联系初一年级。宋勇主任通报了全校备课本抽查情况和下周校风建设现场会准备情况。曹主任通报了教师节慰问工作，乡政府在极十分困难的情况下，拿出一笔资金，每个教师20元慰问金；学校找校办企业秦老板赞助了一笔钱，每个老师再发20元。一共40元。8月的工资乡上正在想办法，预计在9月中旬、最多不超过下旬到位。甘校长最后通报了当前撤区并乡工作形势，清流区区公所撤销后，石桥乡和临近的马鞍乡将合并组建石桥镇，原来的区文教组撤销，石桥镇将成立新的教育办公室，一个月之内人员全部到位。在这过渡时期，大家都严守工作纪律，站稳工作岗位，做好自己的工作，不传播小道消息，确保平稳有序。
管他归谁管，教书匠凭手艺吃饭！甘校长讲完后，游胜发了一句感叹。
第二周周一，全区校风建设现场会在石桥初中召开。由于区文教组即将撤销，这成了区文教组举行的最后一次活动。全区9个乡镇初中校长、小学校长来到学校，听了甘君对学校抓校风建设的汇报，观摩了学生升旗仪式，参观了学校的团队活动室，并在团队活动室进行了讨论，重点就学校校园周边环境整治等进行了研讨。团队活动室是刚刚收拾出来的，将原来的物理实验桌挪到了另一头，空出来的地方摆了几张乒乓桌，墙上挂上了队旗，乒乓桌四周放一排凳子，就成了会议桌。散会后，甘君对大成和宋勇说，这间房间大，以后就这样摆放，物理实验室、团队活动室、会议室一室三用。甘君又将大成介绍给闵主任。闵主任拉着大成的手说，甘君校长的管理，章法得当，刚柔相济，德高望重，县教委万主任安排大成来石桥初中挂职，机会难得哟！大成连连点头。闵主任40多岁，言辞中肯而老道。
中午在乡政府外面的张二哥餐厅用餐。满满两桌人，每个人面前摆放了一个陶瓷酒碗，和饭碗差不多大，每碗盛上了半碗酒。乡党委书记吕杰也专门出席了。吕杰30多岁，白色衬衣，说话干脆，据说是原县委书记的秘书。他举起酒碗，感谢闵主任和区文教组和各兄弟乡镇学校校长长期对石桥教育的关心支持！大家纷纷敬起来敬闵主任的酒，祝贺他即将调任县教委教育股长。闵主任又提议感谢吕杰书记对教育的重视，预祝吕书记在更高平台上为民造福。全座只有甘君校长不喝酒，说身体不好，大家知道的。她用茶水敬了吕书记和闵主任，又带大成和宋勇一起敬了全体校长，说今天的午餐是吕书记专门安排的，借用吕书记的酒感谢大家多年来对石桥初中的关照。区文教组解散后，这些校长相聚的机会就少了，散伙饭的气氛油然而生。也有些校长借着酒劲给闵主任提意见，说闵主任跑县教委跑得不够，排危资金得的少，提拔重用的校长少，象甘君这样当了十多年校长的老先进，还在这里当老黄牛，亏了！甘君连忙说，别拿我这个老太婆说事，我不亏，挺好的哈！宋勇并不多话，也不主动敬酒，不停地将餐厅老板泡的大坛枸杞酒倒入一个小酒壶，观察着每个人碗里的存量，随时准备为大家添酒。
甘君向吕书记介绍了大成时，吕书记随口问，进修校的新校长到位了吗？大成说，没听说有新校长要来呢。吕书记换一个话题说，进修校出人才嘛，倪兵主任就是进修校的，接他的班做书记的秘书，上上下下口碑好得很呢！说着，要大成代刚刚高升了的倪兵主任喝个满碗。大成连忙说，谢谢书记了，我下午还有课呢，不敢喝了。旁边几个校长不依，说，吕书记的酒，有课也得喝！甘君忙说，我在进修校读培训班时，听说大成校长酒量是不行，建议大成校长就一小碗吧？吕书记手一挥，说，好，按甘校长说的办！
午饭终于结束。大成对酒桌上的风云毫无兴趣，他惦记着下午的数学课，这是他第一次上课，为此他专门请了陈真来听课，为他把把脉。
回到学校，在院里碰见游胜校长，大成问，你怎么没一起去吃饭？游胜说，应酬那一套，我不擅长。旁边的曹主任说，去年的张二哥餐厅的餐费都还没有结账，看咋个整？游胜抠抠头，说，找甘校长想办法吧！曹主任对大成说，对了，等会请你来领20元慰问费，教师节学校发了40元慰问费，其中20元是乡政府按在册人头拨的，你的工资关系在进修校，就没有；另20元是学校自己凑的，甘校长说了，给你算一份。大成说，这，合适不？游胜用手肘撞了大成一下，说，有啥不合适的，该！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