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夏

一

翠湖公园里，时常来个奶奶。她拎着一个塑料袋，在观鸟者的长枪短炮下晃晃悠悠走过。她对路过的每个人都笑一笑，却又总是孤零零的。

红嘴鸥飞走啦！只剩寥寥几只像鸭子一样在水里飘着。观鸟者并不灰心，到了冬天，它们会和他乡游子一同归来。

还有白鹭、水鸭、鸻与天鹅，它们让观鸟者不虚此行。就算是运气最差的镜头，也能带走池里飘摇却不移的清丽荷花。

奶奶也在找荷花，但她晃晃悠悠走过小桥，绕过石栏。忽略了向她摇曳招呼的荷花，向竹林走去。

“荷花，荷花。”

“喵。”

长椅下钻出一只小黑猫，它的眼睛和荷花苞一个颜色。

“慢慢吃，奶奶给小荷花带了很多肉。”

“喵。”

“跟奶奶回家吧，别在外面风吹雨淋。”

荷花没回应，叼了一大块肉消失在竹林里。

二

寺庙里卖香和蜡烛的小店，门口堆着大袋的猫粮。

“阿姨，能帮我拿一把香么？”

“自己进去拿吧妹妹，我有老人家要伺候。”

“付完款了阿姨，香火钱给多少合适啊？”

“都合适，猫粮也算香火钱。”

阿姨坐在地上，一勺接一勺的肉糜，喂给一只看起来很老很老的黑猫。黑猫趴在椅子上，眼睛都老得睁不开了。

“它十六岁了，牙齿都老掉了。”

“也不是吃不了饭，就是总忘记吃，不喂怕是要饿一天。”

“但看起来比以前开心了，它才来的时候毛光水滑，但垂头丧气的。”

三

和刚认识的朋友在翠湖附近小酌，她盯着池中荷花出神，回头已泪流满面。

她是奶奶的孙女，父母为了让她受到更好的教育，举家到上海打拼。偶尔的通话里，奶奶总说自己很好，早饭过后就去看荷花。大家为奶奶良好的心态而感到高兴，同时疑惑奶奶怎么一年四季都看得到荷花。

朋友收到录取通知书时，奶奶病危了。她在去竹林的路上猝然倒地，上了救护车，手里还紧紧攥着塑料袋。

“荷花……荷花……”

全家赶到时，只得到奶奶的遗言：“去找小猫荷花。”

朋友把竹林翻了个遍，在落叶堆里找到了回应她呼唤的小黑猫。

荷花同她回了家，东瞧瞧西看看。跳到奶奶的摇椅上舔毛，怡然自得的样子。朋友妈妈扑了扑围裙，她不太喜欢黑猫。

“猫都是奸臣，它怎么会记得奶奶的好。”

第七天的早晨，全家都没找到荷花，纱窗破了一个大洞。

“它肯定是等不到奶奶，跑出去找了。”

四

我在流浪动物收容所做义工，主要工作是喂食和打扫笼舍。

土豆炖肉，或者是红薯炖肉，混上从附近农家乐收来的剩饭剩菜。小狗一勺，大狗两勺，散养区盛上满满一盆。救助的猫比较少，一般是生病受伤，或是怀孕还亲人。它们吃捐助的猫粮，有时是狗粮。

狗狗们都非常可爱懂事，但我最喜欢的，是一只怀孕的黑猫。

它是被好心人送来的，说它流浪数日，肚子越来越大。大家都很喜欢它，很亲人，也不乱跑，好像能听懂人说话似的，句句有回应。在收容所的第二十天，它生下一只纯白小猫。由于是第一次做妈妈，带孩子的动作很笨拙，时常把宝贝从窝里踢出来。好在少生优育，奶水充足。小奶猫一天一个样，很快从小纸团变成了小雪球。

小雪球57天时，猫妈妈说什么也不愿喂奶了。考核通过的领养人带走了它，现在它常出现在我的朋友圈里，变成了嚣张跋扈的大雪球。

而黑猫妈妈，我联系了弄丢荷花的朋友。荷花的离开令朋友耿耿于怀，哪怕看到黑猫玩偶都会令她眼眶发红。

朋友看到照片后一口咬定就是荷花，然后跑遍全城寻找最坚硬的纱窗。甚至扬言一辈子不开窗，只求不再害得荷花到处流浪。

五

荷花再一次丢了，一个在白天辞职的义工阿姨，晚上偷偷抱走了它。整个收容所都无法联系到阿姨，只能安慰我们阿姨也是爱猫的好人。

朋友彻底崩溃，躺在地上又哭又骂。骂阿姨是个小偷，骂我是个骗子。我知道阿姨也喜欢荷花，我还特意和她说过朋友在等它回家。阿姨只是意味深长地笑笑：“有些猫，和人的缘分只有一小段，强求不来。”

最后，朋友吸着鼻子，牵走了一只特别笨的哈士奇。那只狗三岁了，笨到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但也只有它，敢在朋友躺地大哭大闹时，温柔地舔她的脸。

朋友带着哈士奇定居另一个城市结婚生子，它还是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但每晚都会哄宝宝睡觉。

当然，也哄朋友，她看到黑猫还是会哭。

六

我坐在卖香火的小店门口，问阿姨这只老黑猫的来历。

阿姨说以前是她表嫂的猫，宠爱至极。但它总是蔫蔫的，也从没听它叫过。表嫂出意外走了，家人都认为是黑猫带来的厄运。她以超度为由，把猫带到寺庙来，一直生活至今。这只猫机敏温良，大家都喜欢它。越来越多的流浪猫也奔它而来，绝育后也如此。寺庙全盘皆收，喂食看病，成了小型猫咪救助站。

阿姨进店忙碌，我盯着老黑猫算着时间。

“荷花，荷花。”我强忍着眼泪喊它。

老猫耳朵一撇，抬起头来。好似枯木逢春，眼里有了清晨水露。

“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