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走了,女孩子没有哭。只是很孤独,女孩儿觉得她在这个世界上的牵绊也没了。
她出生于多子女家庭,父母不算是多严重的重男轻女,只是四女一子的家庭格局,注定了所有的姐妹都要为最小的弟弟让路。
她是老大,出生后不足一岁二妹出生,母亲无力照顾把她放到了祖母那里养育。她幼小的记忆里,奶奶粗糙的手和温暖的怀抱给了她最初的爱。她肠胃弱,常常因为受凉呕吐拉肚子,也会因为吃多一些就消化不好肚子疼。昏黄的灯光下躺在奶奶身旁,奶奶粗糙温热的手掌覆在小小的肚子上轻轻地绕着圈儿地揉,就是她小时候安眠前的睡前仪式。
有时候奶奶还会给她讲那些很老很老的故事,故事里总是地主家有三个兄弟,大哥好二哥坏三哥是个善良无人爱。她常常打断奶奶讲故事的节奏,问她为啥地主家不能只有一个儿子,为啥不是三个闺女儿,为啥二哥一定是坏人......
再大一些,她就讲故事给奶奶听,故事里有一个女孩儿,她爸妈只有她一个小孩儿,她爸爸喜欢抱着她举高高,她妈妈喜欢带着她赶集买新衣服和糖果......奶奶总是摸着她的头笑着听她讲。再后来,她就在昏黄的灯光下给奶奶念书听,《故事会》《民间故事》是奶奶最喜欢听的。世间好轮回善恶终有报,这些在民间故事漫长的故事线里或明或暗闪现的信念,是奶奶漫长人生里始终秉承的人生信条。
她母亲后来又生了三妹和四妹。她四五岁的时候就常常回去照顾二妹三妹。父亲每次归家,口袋里总是带着点好吃的,地里采的野果子、集上买的水果糖......每次父亲坐在门口搂着几个闺女儿看她们吃得香甜,脸上也总是堆满了温厚的笑。大大的手掌轻轻抚摸着她们的头,笑着说等她们赶快长大,好吃她们嫁人后送来的“老雁”。
有一次她说以后带回来的老雁给奶奶吃,母亲白了她一眼说她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从此,“白眼儿狼”就成了她在母亲嘴里的名字。她因为这个名字闹了好几次,虽然父亲跟着话音儿劝母亲不要随便喊孩子,执拗的母亲却仿佛入了执,非叫她这个外号不可。因为这个,她和母亲渐渐疏远了,每次母亲安排她做家务,她总是一声不吭地完成就走,从不肯和母亲在一个地方多待。
她七岁的时候,弟弟出生。母亲就让她带着三个妹妹收拾家务,养猪喂鸡就成了她和二妹的主要活计。三妹带着四妹到处跑。
那年秋天,奶奶家门口的柿子将将金黄的时候,奶奶让父亲送七岁的她和六岁的二妹上学,母亲不同意,少了两个孩子帮忙,她边带儿子边做家务,要辛苦很多。父亲默默抽了一支烟后,就带着她和二妹去了学校。
半晌父亲牵着她和二妹的手回来,俩小姑娘背着粉红色的小书包,脸上笑开了花。父亲还给家里剩下的俩闺女儿每人分了三个水果糖,看四个闺女儿的喜笑颜开,母亲抱着弟弟靠在门边也松了脸抿唇笑了起来。
她每天放学了和二妹妹一起做家务,做完了就急急地回到奶奶家,吃奶奶留好的饭食,在氤氲的灯光下边写作业边听奶奶絮絮叨叨地讲着一天的家长里短。
她从小的时候奶奶就跟她说,农村里女人太苦,整天整年地围着锅台转,从小为了兄弟娘家受苦受累,嫁人了围着婆家孩子忙里忙外,一辈子没有自己的舒心日子。奶奶念叨完总是摸着她的头说,妮儿呀,你要好好地念书,到时候走出去,到外面去上学去工作,听说外面的山很高很青,外面的河很长很清,还有好看的树呀景呀天呀,你都替奶奶看看。
她不聪明,为着奶奶一句“勤能补拙”就使劲地念书,别人念三遍,她念五遍六遍。别人做一题就会了,她做几道还不熟悉,就十道八道地做,直到把那些公式牢牢地化到脑子里。从上三年级开始,她随着奶奶都是在五点前起床,奶奶忙家务她捧着书大声地念。奶奶这个时候总是悄默默地干活,生怕有点儿声响惊扰了她。
凭着这样的一份心劲儿,她的成绩在乡里小学初中一直名列前茅。以乡镇第一名的好成绩进了县城重点中学时候,奶奶颤巍巍地接过她的通知书,满脸的皱纹如绽放的菊花,那么的美,美到了她的心里。
随着家里孩子们渐渐长大,父母另外起了青砖大瓦房,四间正房连着东西厢房,:做成一个简单的小小院落。她和二妹一个房间,三妹四妹一个房间。新房子宽敞明亮,家具齐全,可是她还是喜欢没事儿就回奶奶家,帮奶奶做一些琐碎的家务,听奶奶讲那些温暖的小事儿。为此母亲骂她养不熟,白眼狼这个外号没有起错。她也不争辩,只是除了必要的农活和家务,她就待在奶奶家。和母亲之间的话也更少了,如果母亲不主动挑话说,十天半个月她都不会跟母亲说一句话。
直到她到县里去念高中,不管相识的老师还是邻居都说她出息了,母亲才不再“白眼狼倔驴”地喊她,但是喊下面几个闺女的“乖妮儿”却怎么也叫不出口。母亲才发现她们之间更加的生疏,竟然渐渐连熟人都不如了。
家里离县城有七八十里地的路途,高中三年,学习任务重,她为了更多时间投入学习,一个月回家一次。每次回去还没有到奶奶家,炒鸡的香味儿就已经在那个土墙黑瓦的小房子上方飘扬。见到她奶奶总是摸着她的脸说又瘦了,得多吃点肉补补。看着她大口吃肉奶奶总是笑开了花。
她高考成绩出来,分数比预估的低很多,只考上了本省的师范大学。拿到通知书她哭了。奶奶悄悄问她想去不,要是实在不喜欢就不去了,复读重新考。“老天不亏瞎眼雀”只要用功了努力了,奶奶相信她肯定能考上如意的大学。
几个妹妹已经陆陆续续在初中高中读书,家里一年的花销不小,父母不是很赞成她复读的想法。尤其是母亲,言辞激烈地反对她复读,置气说如果不想上就出去打工去,养她到十八岁也尽到了父母的责任,反正她是白眼儿狼不知道心疼父母。她没有再反抗父母的意见,沉默着跟着奶奶回了那个青砖黑瓦的小房子。
隔天奶奶拎着包去了十几里地外的舅公家,月上林梢时才到家。回来后急急地拉着她回屋,打开手里的包,里面有整整五捆百元大钞。奶奶拉着她的手说“乖妮儿,奶去向你舅公要账了,现在这个钱给你,你去复读去,争取明年考个喜欢的大学。咱乖妮儿恁用功,明年肯定能考个喜欢的大学。奶不指望你光耀啥门楣,就想着你去外面看看自己喜欢的地方,去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块儿做喜欢的事情。”她跪在地上抱着奶奶的腿嚎啕大哭,那哭声里有对奶奶的感恩,对母亲的怨恨,更多的是对自己无能的责备。
她去了县城,这次更是一学期都没有回来一次,把吃饭睡觉的时间一再压缩,把更多的时间放到学习中去。连同一个学校读书的二妹都很少见到她。寒假到来弟弟妹妹都回家了,她还在县城那个小小出租房里埋头苦读。直到腊月二十九,她才背着沉沉的书包回家。
再一次的高考结束,她信心满满地走出考场,望着校门外等待的奶奶,抱住她大声地笑了。成绩出来了,她的分数高出一本线一百多分。看着心仪学校伸出的橄榄枝,她笑容灿烂地选择了自己喜欢的专业,决心替奶奶到江南水乡看一看南国的软风细柳,春娇夏艳。
四年的大学时间里,上课时认真地听课赋能,闲暇就家教赚钱。暑假有时间了,她就带着奶奶到处转转,拉着奶奶光着脚在柔软沙滩上散步,扶着奶奶在高峭的山顶看日出,骑车带着奶奶在辽阔的草原上感受西风悠长,搂着奶奶的手臂在西湖感受江南风暖日和。
随着眼界的开阔,奶奶的笑容愈发的多,腰板也挺直了很多。穿上她选购的时尚服装,奶奶成了他们那个乡镇最时髦的老太太。
大学毕业后,她又考了研,跟着导师做项目,在杭城买了一套房子。她亲昵地叫着“老屋”。房子尚未装修好,奶奶就病倒了。
奶奶不顾她的恳求,始终不愿意进新房子里看一看,怕给她开来一丝晦气。她尊重奶奶的愿望把她送回了家,陪着她在老家度过最后的岁月。奶奶临走前拉着她的手感谢她带着去了那么多地方,让她觉得不白做人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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