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这里,外婆不叫外婆,叫好婆,奶奶不叫奶奶,叫阿婆。现在方言不大流行了,很多小孩可能不知道这称呼了,我总觉得好婆比外婆更柔软更温存更贴近关系的本质。
我一直想写一写我的好婆,无奈多次中途掷笔,不了了之。今天还想再试一试,看看笔锋到底能走多远。
好婆去世三十三年了,隔着三十三年的烟尘,记忆中实在没有留下多少可写的细节。只是好多年,梦中一直见到她。梦中我知道她已经故去,但她好端端地出现在我面前,跟我说话。我有点害怕, 因为我不知道那是梦。(有时做梦是知道自己在做梦,尤其是做恶梦的时候)但也不十分害怕。 至于梦中她说了什 么,做了什么,是全记不清了。这样的梦,反反复复地做。自己不会解梦,不知道有什么深意,但有一点可以确信,自己忘不了好婆,她始终活在我记忆中最隐秘最柔软的角落,那就试着写一写吧,拼凑一些零碎的片段,纪念好婆,也纪念和好婆在一起的那段如梦如烟的日子。
我六岁以前和好婆一起生活。六岁上学以后就很少去好婆家里了。所以要回忆的是四十多年前的生活。六岁的孩童记忆力非常微弱,想不起来好婆给我做了什么好吃的,只记得那时偶尔会吃猪油拌粥,粘稠的米粥,伴着猪油独特的香味,仿佛还在唇齿间流动。那时的小孩好像是没有零食吃的,但也偶有例外。记得有一次,来了个卖麦芽糖的货郎,生产队里搜罗了一些废品换麦芽糖。那货郎将麦芽糖切成大小不等的若干份。我两眼放光,紧紧盯着最大的那一块,心想好婆一定要抢到最大的那块啊。队长一声令下,围着的几个大人闪电般抢走了所有抢麦芽糖。我定睛一看,好婆的手里正捏着最大的那块!我双手捧着麦芽糖,小小的心里充溢着大大的甜蜜。
生活有甜蜜,也有苦涩。记得那时舅舅去当兵,而且是去老山前线打仗。家里就我跟好公好婆三个人。他们有时会说起舅舅,总是一副很担心的样子,虽然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那忧愁的气氛小孩子也能感受得到。
好公好婆要去田里干活挣工分,常常留我一个人在家里,明晃晃的白天总觉得过也过不完。好像也没什么玩具,我就盯着闹钟看最长的针滴滴答答地走,奇怪那短针似乎没动,却不知不觉也走了几格。看腻了就折纸船,一只一只又一只,放到脸盆里,让它们漂啊漂,等好婆回家了,让她放到河里,漂到舅舅打仗的地方去。有时候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天空,门是锁着的,好婆反复叮咛不能出去,别人叫开门也绝不能开。我很乖,从不乱跑。身子被禁锢在屋子里,想象的翅膀却由此生了出来。看到天上有飞机飞过,想着会不会是舅舅乘飞机回家了,或者他看准了家里的位置,给我扔一包好吃的下来。虽然每次都没能如愿,但每有飞机飞过,总忍不住又要幻想一番。
我大概从小就是不大合群的,村子里也有小孩子,却不记得有哪个亲密的伙伴,经常是一个人关在家里度过一个又一个上午和下午。但这也似乎训练了我独处的能力,我现在如果一个人长时间呆着,也不觉得无聊,而且能自得其乐。
有时好婆去田里干活会把我带上,我坐在田埂上看她锄地。记得那天风很大,吹在脸上疼疼的,我瑟缩着身子。苍茫的天空下,仿佛就我们俩个人,干活的大人和无聊的小孩。
那时好像一年到头都在好婆家里,除夕夜也不回家。记得有一年除夕夜,好婆和我坐在暖和的被窝里,好婆说:“除夕夜都要回到自己家里的,你不回家,发财就要发好婆家里啰!”我说:“我就要好婆发大财。”好公好婆就大笑起来。
有一天舅舅终于回来了,那天家里塞满了人,我从外面根本看不到坐在里面的舅舅,密密麻麻全是乌泱泱的人头。自从舅舅回来后,好婆走路都好像轻快了很多。我到了上学的年龄,要离开好婆了。
不记得几岁到好婆家里的。大概是生了弟弟,家里忙不过来就让好婆照顾。至少四年的时间,好婆担负起了母亲的职责,养育我长大。
回家后就进学校读书了,在我面前展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这个世界里有父母弟弟爷爷奶奶,有同学老师有玩伴,没有好婆。我要学习,要玩耍,还要做家务,似乎一直都很忙,很少有时间去看好婆,尽管离家不远。
有一次去一个同学家里玩,经过好婆家,远远得望见好婆,我朝她喊了一声“好婆”,就径直往同学家走去。走了几步,突然回过头去,看到好婆倚着门框,望着我,孤零零的。一阵酸楚涌上心头,但我又转过头去,快步向同学家走去。
后来想,当时好婆一定是希望我弯到她家里,哪怕只站一会儿,和她说几句话,也是好的。可我就这么决绝地转头离开了!
我的好婆,离了这人世,已三十三年了。在这三十三年里,我无数次在梦中和她相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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