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

上个月初，正好是收秋时候，我这个不孝浪子，终于受不了老爸老妈天天的央告，回了一趟河南老家。

老爸老妈年纪大了，活得却越来越像小孩儿了，恨不得孩子们天天腻在眼跟前儿。不过一旦接过来真的小住一段时日呢，刚住上三五天儿又吵着要回老家了。

怕打扰我们的生活。

平常呢我老爸一般都是电话指示，规定我每周末务必电话汇报平安，否则上班时间就会突然接到我老爸的电话，来不及走出办公室，我就得赶紧地新疆话无缝切换河南话跟两位老人汇报平安了。

我的孩子也20岁了，我一般都不问她日常了，我老妈还在担心我衣服穿得够不够，饭菜吃得好不好，在单位里有没有跟同事磨牙拌嘴过。

嗤，我都这么大的人了。

这次回老家小住了20多天，应该是成年以后离开我爸妈在老家住得时间最久的一次了，所以尽情享受了老爸老妈对我这个大女儿的万般宠爱。

早上四更天儿，外面才一星点麻麻灰灰的亮光，空气也哇凉哇凉的，我老爸就开始在外面劈柴生火在露天儿地的地锅上做饭了，只因我说地锅做的饭香。

每天早上小米南瓜粥、红薯叶子馍馍、荆芥面拖，中午西红柿鸡蛋捞面，韭菜鸡蛋馅儿的饺子，晚上煮毛豆煮红薯煮花生…20多天我老爸愣是让我长了好几斤肉，回到单位立马进入瘦身模式直接不敢吃晚饭了。

这次回家，我惊奇地发现，以往一贯做主厨的老爸，现在只负责烧火熬粥撵面条了，老妈则负责掌勺炒菜当主厨。一问才知道原来是我老爸做饭虽然香，但是盐放得多，现在呢他们也提高了健康意识，我老爸光荣退居二线做我老妈的得力助手了。

我老妈做菜，同样的食材，不一样的味道，比我在新疆做的好吃百倍。我最爱吃我老妈做的锅贴豆腐、葱花炒鸡蛋，河南大烩菜，海带丝炖猪肉，还有韭菜面片，荆芥面拖，炸红薯丸子...早春天儿里，还能吃到我老妈做的槐花儿、榆钱儿馍馍。

我老妈做腌萝卜干和炸豆瓣酱也是一手绝活，萝卜干晒得筋道适中、腌渍得鲜香咸甜适口，晒好的豆瓣酱配上炒香的蒜瓣或者大葱头，再浇上一汪香油，比吃什么山珍海味都香。

以前回老家我一顿能多吃几个馒头。这次回来不敢贪吃了，因为体重都飙到130了。打开一瓶萝卜干闻了闻童年记忆里最神奇的味道，用力吸回垂涎三尺的哈喇子，又放回冰箱里了。

我老爸老妈侍弄农活儿 ，那个较真儿呀，农村有句老话叫“干活太滋腻”。田畦儿平整得跟拿着水平尺子量出来的一样，土坷垃要用耙子一个个拍碎，田埂子要用一条绳子从这头拉那头通直了...虽然我老爸老妈现在已经都是70多岁的老人了。

我老妈在自家院子里开辟了一小块儿菜园子，春秋两季儿里韭菜菠菜生菜荆芥芫荽绿汪汪一茬接一茬，夏天儿里黄瓜豆角西红柿一嘟噜一嘟噜的，俩老人吃不完还经常送邻居送亲戚送城里的孩子们。

我羡慕又嫉妒我老妈的小菜园享尽尊崇，忘乎所以地说：妈，明年开春儿我要回来，在你的菜园子边边儿上种上指甲花，还要种蔷薇种月季搭个葡萄架……让咱院子里像个花园一样。

我老妈一叠声的说：不行不行……你种花抢我菜园子的阳光和土壤里的养分了，菜都长不好了，你爸连遮光的大树都坎了呢。没想到我妈现在竟然小气得很。

还是我老爸说了公道话：咱给闺女买个花盆种花呗……回到单位以后，我老爸打电话告诉我，他已经提前买了几盆开得金灿灿的菊花放在菜园子边儿上了。

有几天我跟我老爸老妈去地里开荒种大蒜。我们在两村交界的地沟里开了一片地。我跟我老爸并排一起掘地，我每掘一下都气喘吁吁的。我老爸经常说他眼神不好啦，腿脚也不灵便啦，却把我远远地甩在了大后边。

种完大蒜，我老妈还用薄膜把几畦大蒜密密实实地都盖住了。过没几天儿，大蒜宝宝就顶破了薄膜冒出了一个个小尖尖。

有些个大蒜宝宝力量弱一点没有突破，我老妈带领我给蒜宝宝们助攻。拿一根长树枝，帮它们捅了一个个的小窗口。

我也拿了树枝捅，结果一棍子下去，要么把大蒜宝宝娇嫩的叶子捅烂了，要么把整颗大蒜苗连根刨了。嘻嘻，毕竟第一次干活嘛，我老妈很包容我一点也没有怪我。

我老妈还非常喜欢拾掇屋子，喜欢晒被子，家里六个卧室，我老妈都整整齐齐铺好了床铺。哪天太阳好了，我老妈就拿出来晒，说等我们回家盖着暖和，晒三五次了我们还回不了一次家。

现在我老妈都晒不动被子了。也看不清楚铺好的床铺和卧室地板都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我老妈还爱收集各种碗碟，知道我们城里人吃饭喜欢用小碗，喜欢用花纹有格调的碗，尽管因为饭菜太好吃，我们每次还得回几次碗。

我老妈还跟“蛮不讲理”的邻居奋力力争，建了特别宽敞的街门、便道，我知道这是给我们姊妹几个准备的停车位吧。

可是我们这些不懂事儿的孩子们呀，一年四季回不了两趟家。

我老爸特别喜欢看新闻联播、焦点访谈等各种央视节目，打小时候到现在的主持人，他还都耳熟能详。我回家特别喜欢听我老爸给我讲历史故事军事国际形势，我老爸对外面的世界比我这个年轻人认知还广博还深刻。

我老爸特别爱看书，我小时候的文学梦就是我爸启蒙的，每次我老爸出差回家都会给我买很多连环画童话小人书，什么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伊索寓言西游记。上学期间我写作文特别好，我爸总是鼓励我好好学习将来当个作家。

这次回家，我老爸让我给他在当当网上买了一套世界版的上下五千年，我说下次回家你得给我讲讲。我老爸老妈还学会了在平板上跟我微信视频、给我的朋友圈点赞，投屏看电视剧。

我老爸年轻的时候做过农村干部，退休以后进城打过几年工，给私人老板看过仓库做过大锅饭。现在呢组织号召力也不减当年。听他讲，我们那块儿的老年人呢有一个树林聚会，天气好的时候每天都在村东头树林儿里聚一聚，天南海北地聊一聊。

我老妈的爱好是傍晚了跟着老婆婆小媳妇们在村公路上散步遛弯儿，或者去村头小公园跳广场舞。特别遗憾的是现在收秋比较忙，广场舞暂未开放，不然我就可以拍拍我老妈的舞姿发我朋友圈里了。

晚上吃完饭我老爸看电视，我老妈一边给我剥花生，一定要拣最大最饱满的让我带回新疆，一边给我唠家长里短陈年旧事。

我老妈特别会讲故事，一个世纪都快过去了，那么多事情还记忆犹新。我这个没心没肺的孩子，早把那么多的童年趣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说老妈你可是一名卓越的人民艺术家呀，故事细节把控得细致入微，人物性格丰富饱满，语言质朴，情景交融。

我说老妈咱俩合作吧，你口述，我执笔，咱俩搞创作，发表作品了稿费咱俩平分，搞不好我们也创作出一篇“蟾蜍”，说不定不逊色于莫言的大作呢。

我老妈爽快的说那行呀，我就用讯飞语记录了一段我妈讲的故事，然后转换成文字念出来给我妈听。因为录音对我老妈的河南话还把握得还不够精准，翻译出各种搞笑段子，我和我老妈笑的肚子都疼了。

我老妈以前常念叨，他俩结婚的时候呢，我老爸许诺要给我老妈送一条白色连衣裙做结婚礼物呢，结果呢现在还没有送；说好了俩人一起去北京看天安门呢，都过了几十年了呢还没有去。

我每次回家都问我老妈连衣裙买了吗？这次我老爸说买了买了，你妈穿上好看呢。我爸还说明年五一带我妈圆了北京梦。

说起旧事，不得聊一聊我爷爷奶奶和我的叔叔姑姑们，当然还有我姥姥我姥爷。

我对我爷爷印象中记忆最深刻的事儿是我爷爷曾经给我讲过抗日战争的故事。说那年夏天我爷爷在村头打水，有个日军军官让我爷爷把一桶刚从井里拉上来的哇凉哇凉的水浇在他背上，我爷爷说水凉，日军让继续，我爷爷照办了，这个日军一边打着激灵一边给我爷爷竖起大拇指。

我奶奶带着孩子们还在里屋睡觉，有一个日军想掀被子，我爷爷说娃娃在里面呢，日军军官又一次给我爷爷竖起大拇指，还学着我爷爷的强调叫着娃娃在呢娃娃在呢。看来日本人也是一个尊老爱幼的民族呢，却让那些愚昧的军国主义对我们的民族犯下了滔天罪行。

我爷爷就是这样一位不怒自威一身肝胆浩气的人，导致我小时候特别怕他，总是远远的躲着他。又因为小时候我爸经常带我去郑州我爷爷家小住吧，对于在城里工作的爷爷，恍惚中我又有一种特别的思念和牵挂，觉得我爷爷是一个又慈祥又和蔼的神秘人。

我奶奶特别爱打牌，我放学回家总是看见她坐在牌桌上，我奶奶让我给她们端茶倒水或者给谁家里人捎个话呀，童年的我胆子小嘴又笨，连这些简单的事情都办不好，经常被牌桌上的各位奶奶大娘们笑话。我奶奶就骂我，吓得我很久都不敢去我奶奶家。

不过呢，因为我奶奶做的饭菜更好吃吧，熬的玉米粥小米粥那个香哇，卤的茶叶蛋，各种菠菜红薯叶儿馍馍，各种腌制小菜，腌黄瓜、腌豆角、腌蒜薹、腌韭菜花，花样特别多，我小时候嘴特别馋，总是记吃不记打，过一段时间还是会去我奶奶家蹭饭吃。

我奶奶曾经跟着我爷爷在郑州工作，做过街道办事处的妇女干部，她行事作风干练泼辣，果断决绝，回到农村上也是我们村上有名的女强人。

我奶奶一生生过13个孩子，成活了7个，我爸是老二，我大伯在村里当干部，去世的早，于是我爸爸高中一毕业就参加了县里组织的干部培训学校，也成了村里一名干部，同时也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我爸属于那种顾大局舍小家的好干部，待人做事特别的实在，标准的无私奉献型，所以小时候家里总是很多人，开会说事的，协调纠纷的，络绎不绝。我爸与我爷爷性格一模一样的，脾气暴，说话“高声大亮胡”，好像吵架一样，还特别的固执，还是一个特别孝顺的妈宝男。

我妈娘家只有姊妹两个人，生长在一个温暖和谐亲密无间的小户家庭里，本来是标准的小家碧玉温柔贤惠型，到了这样一个姊妹众多、老公妈宝男、公婆又跋扈、充满矛盾的大家庭里，我妈付出了很多艰辛，也受了很多委屈。

她顾大局也顾小家，把大家子小一家子一揽子事都处理得妥妥帖帖四平八稳的。因为我妈人聪明、心细、口才又好，大嫂风范发挥得淋漓尽致，下面5个弟弟妹妹都服服气气的。

小时候我常常觉得，我老妈就是杨家将里的帅兵亲征的穆桂英，我爸是对国家对事业披肝沥胆的杨六郎，我奶奶就是那个威震八面的佘太君，而我爷爷是杨继业老令公，我对我们这个大家族有一种特别强烈的自豪感。

小时候我老妈常常人前笑的一朵花，回家在我面前抹眼泪，让我给她评评理儿，控诉我老爸的憨实，脾气暴，固执，还有我奶奶的“偏心眼”。

这次我问老妈要评理儿要告状吗？我妈说，不告状啦，现在你爸学会说好听话啦，也知道心疼人啦。我爸调侃说，你妈这样的英明领导，哪个敢有不服气儿的呀。

再说说我的叔叔姑姑们。我有两个叔叔三个姑。

大叔家的两个娃现在很有出息了，一个做包工头一个开饭店，我大叔的晚年生活算是过得滋滋润润的。我小叔一家子在郑州，听说儿子媳妇都是注册会计师，算是高端人才了。我小姑家两个儿子也是做生意的，城里乡下都有房子，乡下还是三层小别墅。我二姑家是中医世家，我大姑家也是搞建筑算是包工头了。

我对新疆最初的好奇是我大叔给我启蒙的。他给我讲年轻的时候当兵在新疆兵团搞建设，拖拉机开一天都走不到头，黄澄澄的向日葵一眼望不到边。

我小叔接了我爷爷的班，落户在郑州了，他给我讲他年轻的时候也跟新疆有不解的缘分，曾经在新疆做了十来年生意，经常河南新疆两地跑，坐火车十来万的钱袋子都是缠在腰里，我不禁为我叔的胆大捏了一大把汗。

去年我小叔和我小姑父在郑州我小叔家喝多了酒，两个人给我发微信视频，要故地重游新疆看看过去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我这个胆小鬼当时竟然没有底气说我来给你俩做导游呀。

如果以后哪天我小叔和我小姑父来新疆，我一定跟他们走一遭。我小姑家没有女儿，小时候我小姑老想把我要走做她女儿，所以我小姑姑父对我特别亲。

小时候我姥姥给我讲我姥爷家里本来也有自己家族的一大份产业，只是后来土地改革充公了，我姥姥嫁给我姥爷的时候，家里只有一个豆腐坊了，日子过得很清苦。

我姥姥活了90多岁，虽然满头白发，依然能看得出年轻时秀丽端庄的样子，所以我妈、我们姊妹两个才那么漂亮了吧。

我姥爷因为从小没了父母吧，话特别少，但是性格很温和，从来不发脾气，细腻、温暖。

我小时候在我姥姥家长大的，我姥爷经常给我从外面拿来香喷喷的烤红薯烤玉米，还在麦秸垛里给我捂棠石榴。熟透的棠石榴酸甜软糯，我现在我还能很清晰地记得那种迷人的味道。

我妈说我姥爷年轻的时候唱花旦唱得特别好，那个年代，农闲的时候经常有戏班子游村串户的唱戏。

我姥爷对戏曲有一种特别的天赋和喜爱，看着看着就学会了，一招一式特别的有风味。

我没有见过我姥爷唱戏，但是我总觉得能听见我姥爷咿咿呀呀的花旦唱腔。至今我对戏曲也有一种特别的迷恋，有时候我就想着我也算是书香之后呀。

在邻村老会场上，有一次我看见我姥爷穿着戏服给戏班子在打锣。那个铜锣我感觉特别的巨大，我姥爷是跳着一种很古老的舞蹈打的，我的耳膜久久回荡着这种激扬又神秘的声音，我小小童年的心目中对我姥爷充满了仰慕。

我姥爷姓孔，孔子后代。我姥姥给我讲老孔家的传统是：天下姓孔都一家。我也算是有一半是孔氏的基因血脉了吧，所以不管我走到哪，我对姓孔的人都有一种特别的亲切感。

老孔家后代也确实不差，虽然我姥姥姥爷没有儿子，在农村算是没有后，但是街坊邻里对我姥姥姥爷都特别的敬重爱戴。

我们家我们姊妹三个也不差呀，都有自己的工作。姊妹三个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是我们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呀，普通人的小日子也过得有滋有味儿的。

我们姊妹三个，都没有继承老妈的智慧和风度，却继承了老爸的忠厚和实诚，不过我们的伴侣都跟老妈一样的脑子活口才好，为我们家带来了智慧的基因。

我们姊妹三个的孩子都特别聪明懂事，小家伙们嘴巴一个一个都是麻溜溜的，不管男孩女孩都是妈妈的贴心小棉袄，男孩们都高大英俊，女孩子都端庄大方楚楚动人。

如果把父母比作水，我老妈就是涓涓的河流，流淌着都是老妈的声声叮咛，我老爸则是广阔的大海，满含了老爸对我们无尽的包容；如果把父母比作城市或山川，那我老妈就是江南的小镇，曲径通幽，我老爸则是一马平川坦坦荡荡。

真想回到懵懂的童年呀，每天嘴巴甜甜地给老爸老妈说几句暖心窝的话，让老爸老妈不再总是那么的担忧，咋养了这么一个傻孩子呀。

真想回到叛逆的少年呀，让爸爸妈妈狠狠地抽上几鞭子，好好的上学去实现自己童年的梦想，好好找一个自己喜欢的男孩子谈恋爱，相夫教子好好过一辈子。

真想回到漂泊的青年呀，每年多回家几次，陪陪老爸老妈，唠唠家长里短，干点农活，不要让老爸老妈总是在家里牵肠挂肚。

如果有下辈子，我还想跟你们喊一声老爸老妈，我还是你们的好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