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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念深,父爱绵长

山海念深,父爱绵长

作者: 乐慧敏 | 来源:发表于2025-12-24 22:44 被阅读0次

窗外的风掠过定海港,带着摘箬山岛潮湿的气息,像极了父亲念叨一生的乡音。20日凌晨五点的那通电话,终究还是把我拽进了无边的黑,从此,世间再无那个嘴刁爱做饭、爱看《海峡两岸》的老父亲。

父亲走得突然,虽早有心理准备,可当石院长那句“你父亲已经走了”传来时,脑子还是一片空白。慌慌张张奔向普济老人公寓的路上,风灌进衣领,凉得刺骨,那些与父亲有关的碎片,却在风里愈发清晰,想起他昨天下午最后一次看见我时,那黯淡却又似有千言万语的眼神,像一根细针,轻轻一扎,心底的疼就翻江倒海。

2017年8月,父亲住进老人公寓。初来乍到的他总有些不适应,常常会和同屋老伯为小事拌嘴,也会挑剔食堂的饭菜——父亲九十年代在舟山物资大楼下面路边开过铁皮屋小饭店,嘴刁得很。馋了,就踱到对面绿岛菜市场买根新鲜带鱼或几条小鲜,拿回房间用电磁炉煎烹煮。为此,我每月得多交30元耗电费,他却乐在其中,说“自己烧的,才叫吃饭”。如今再想起那个摆着电磁炉和锅碗瓢盆的房间,竟觉得那烟火气是他留给我最后的温柔,那30元的耗电费,成了我再也交不出的,与他相关的琐碎。

去年起,父亲的身体急转直下,心衰引发多脏器衰竭,肾功能受损让他腿肿得厉害,气虚得走不动路,小肠疝气也时常作祟。下半年的日子,多半是在养老院下面的医院里熬过来的,最后那段时光,更是要靠护工搀扶才能下床。19日下午三点,我去看他,他坐在床沿,脸浮肿着,眼神黯淡,就那么望着我,像有一肚子话要跟我说。我不敢直视,转头望向窗外,眼泪悄悄漫上来。后来护工说,你父亲半夜两点半还自己起身找吃的,想来该是妹妹白天送去的腌冬瓜——应该那是他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口滋味。那一刻的父亲,是不是也知道自己要走了,想再尝一口家里的味道?那口腌冬瓜的咸鲜,成了我至今想起父亲,就会泛在舌尖的酸楚。

父亲的根,扎在定海港对面的摘箬山小岛。那块刻着“摘箬山岛”的石碑,立在岛边的荒草里,就像父亲的人生,平凡却扎得稳当。他是家里老七,也是最小的那个,秀字辈,爷爷早逝于海难事故,奶奶拉扯着一大家子,粮食紧缺的年月,刚出生的父亲被奶奶抱到村边荒地。渔村的夜,北风呼啸,父亲尖利的哭声惊动了十多岁的大伯,大伯不忍心,摸黑将他抱回家藏起来。奶奶次日知晓后,终究是心软了,这份救命之恩,父亲记了一辈子,待大伯如亲爹。我总觉得,父亲的生命从一开始就带着暖意,所以他才会把这份温暖,尽数给了我们。

在我心里,父亲与摘箬山早已融为一体。岛上的水泥路蜿蜒探向深处,风电叶子立在山头转啊转,就像小时候堂哥牵着我走在岛上的路,一回头,总能看见父亲站在身后的模样;岛边的海连着定海港,浪涛拍着礁石,那声响,像极了父亲讲起童年时,带着海风的嗓音。四岁那年,母亲生病,我被寄养在大伯家,堂哥带着我抓泥鳅、挖土豆,岛上的一草一木,都刻着父亲的童年。如今再踏上摘箬山的路,风里没有了父亲的声音,路的尽头也再无他的身影,只有那些童年的碎片,在风里晃啊晃,晃得人眼眶发酸。我蹲在岛边的礁石上,摸着冰凉的石头,仿佛还能触到童年时父亲的温度,可抬眼望去,只有茫茫的大海和我无处安放的思念。

五十年代,父亲当过半年解放军,虽因身体原因退伍,却也因此跳出农门。这段经历是他的骄傲,总爱跟我们吹牛,说是当过班长,打过实弹。去年12月底,市民政局把浙江省政府颁发的“光荣之家”牌匾送来时,他笑得合不拢嘴,摩挲着红漆描字的金属牌匾,像个得了糖的孩子,逢人便指着牌匾夸耀!

退伍后,父亲进了定海城关绳索社,也是在那里,遇见了母亲。母亲家境殷实,是北门头的大户人家,父亲却是小岛来的穷小子。可每次去岳母家,他口袋里总装着几颗硬糖,分给亲戚,邻居,自己却一颗也舍不得吃。就凭着这几颗甜滋滋的糖,父亲过上了有滋有味的甜蜜日子。后来父亲成了车间主任,母亲却做着又脏又累的钣金工,我们一家挤在都神殿后一号康家大院的二间旧房子里,每天下班,他俩都是奔跑着往家赶——我和妹妹放学早,早饿得肚子咕咕叫。父亲总是最忙的那个,生炉子、热饭菜、洗衣服,样样都揽在身上。

父亲年轻时可是个“大胃王“,可惜那时候粮食不够吃,胃里没油水,只能以粗粮代替,最艰难的是吃番薯藤,又苦又涩,第二天还解不出大号。后来机电厂办起了食堂,我们都在食堂吃,一月下来,饭票根本不够,每次吃完,父亲都默默的把剩菜剩饭打扫干净。最期盼的,就是食堂里几个月才能吃到一次的白菜年糕汤,我能吃半铅碗。有一次厂里食堂从宁波搞到一些米,各家都分到一些米饭,每家一小锅。我吃了半碗香喷喷的白米饭,根本没吃饱,见锅底还有些许饭,就放下碗用两只小手掰着锅边,看着父亲说,“阿爹,侬饭还要否?"父亲一愣,低下头,放下筷子,眼眶湿润,拿过我的饭碗,把剩下的锅底饭一铲铲都加在我的饭碗上,边铲边说,"阿爹已经吃饱了,农吃饱点"。其实父亲根本没吃饱,那句“已经吃饱了”里面藏着的,是怎样沉甸甸的爱。他把仅有的一点饭留给我,自己半饿着肚子,却装作云淡风轻。

母亲身体素来不好,父亲对她的照顾无微不至,家里的活计几乎全被他包揽。那些年,我既盼着接到父亲的电话,又怕接到——电话那头,多半是他焦急的声音:“你妈又发热了,快想想办法!”如今手机里再也不会响起那样的电话。

父亲总惦记着我的工作,每次回家,总要细细问起。在街上看到我们公司的施工项目,他能高兴好几天。他还是个“国际国内问题专家”,《海峡两岸》和《参考消息》是每日必看的。以前住在昌东时,每周六中午我都去父母家吃饭,饭桌上我偶尔聊些“路边社消息”,他听得眼睛发亮。哪怕耳背得厉害,常常我说东他答西,也依旧乐呵呵地凑过来听。那些饭桌上的闲谈,如今成了我最珍贵的回忆。

父亲的心里,还藏着一个未圆的梦——去对岸看看。许是因为远在对岸的四哥,许是因为心底那份说不清的牵挂。6月18日去看他时,他吸着氧,却一个劲儿唉声叹气,念叨着“现在形势蛮危险”。那时的他,自身都难保,心里惦记的,却是我们。这个想去对岸的心愿,终因母亲的身体没能成行,成了我此生难以弥补的遗憾。我总在想,如果当时我再坚持一点,再努力一点,是不是就能圆了他的梦?

父亲就像一本朴素的书,没有华丽的辞藻,每一页都写满了柴米油盐的真实。父亲二字太重,他的爱从不说出口,只藏在身后,深不见底,干净得让人觉得怎么也还不清,却又滚烫得熨帖着心窝。

风又起了,定海洋面的浪一遍遍拍打着摘箬山岛的礁石,声响混着咸腥的海风,飘向远方。我弯腰捡起一枚被海浪冲上滩的贝壳,贴在耳边,仿佛听见了父亲熟悉的声音。摘箬山的风还在,定海港的浪还在,你便也还在,安安稳稳站在你身后,我会把你藏在烟火人间的爱,妥帖收好,岁岁年年,念你如初。

本文于2020年6月20日父亲去世当晚草就,首发于简书,为纪念父亲,再修改后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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