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又是夜班，睡的迷迷糊糊的。从宿舍走到病房，两分钟路程。

没错，只有两分钟。宿舍是妇产科病房改造的。妇产科搬走以后，消毒、简单装修一番，就成了员工宿舍。

九十年代，在乡镇卫生院，有宿舍，已经不错了。

住宿免费，水电免费。中午从妇产科，哦不，宿舍窗户探出头，叫一声：“阿姨，摊一个煎饼。”五分钟后，一个香脆可口、油光四溢、韭菜粉丝、蛋黄飘香的菜煎饼，被称为“阿姨”的中年妇女，从窗户递了进来。同时，住在这里的姑娘，递一块钱出去。成交。

小意就住在这个宿舍里。虽然骑单车回家，不过十五分钟。可是她很少回去。

与其回家听母亲叨叨，不如在宿舍和小姐妹打牌、闲聊来的爽快。

2

又是夜班。若没事，可以睡觉。可是......听说今天住进来一个喝农药的。小意不禁心生抱怨：唉，看来今晚又要和阿托品相守到天亮了。

走进护士办公室，一张胸卡赫然映入眼帘。好清秀的一张脸。小意心里一阵悸动。住院医生，杨扬。

小意正看着胸卡出神，中班的李梅从病房过来:“小意，今晚有你受的了。阿托品q30分。”

“知道了。”小意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李梅看了眼放在桌上的胸卡，一边洗手准备下班，一边用胳膊肘碰了下小意：“新来的医生，杨扬，长的还不错。第一天报道，就认真的不行。一直在看病历，你来时刚走。”说完，没忘记朝小意挤了挤眼。

小意的心底又莫名地悸动了下。赶紧把话题扯到病人的病情上。

李梅下班后，小意把全部心思都用在农药中毒的病人身上。输液，注射阿托品，做心电图，测生命体征，观察病情，做护理记录。一直忙到三点。

闲下来，又看到了放在桌上的胸卡。这张脸，分明地没见过，却又为何如此熟悉？分明地一张普通的脸，却又为何让人如此心动？分明地只是一张胸卡，却又为何让人浮想联翩？

小意苦笑着摇了摇头。二十岁了，从未谈过恋爱。可能是症结所在吧。

3

金秋十月，是收获的季节，也是农忙的季节。贫穷加劳累摧残了很多家庭。一句不合吵架、打架的家庭比比皆是。一时气不顺喝农药的妇女，也是稀疏平常。大部分只是缓解下愤恨的情绪，偶有当真，往黄泉路上走了，拉也拉不回来。

在农村生活了十五年，小意已经见怪不怪了。

窗外渐渐露出了鱼肚白，深秋的凉意透过走廊与窗户，渗透进来。小意找一件大衣披上。

挂钟敲了一下。小意抬起头，六点半了。病房的事情都忙完了，只剩下护理记录与交班报告了。

小意背对办公室门口伏身写交班。

“早。”

小意一紧张，燕尾帽掉在了桌子上。哎，发夹也不知哪去了。

这么一慌乱，只见一件行走的白大褂已经坐在了对面。抬头，看到了一双笑盈盈的眼。

后来，小意回忆说，那天早上，自己好像什么也没说。只抬头一眼，继续低头写交班。心扑扑地跳。

4

小意是那种外表张扬好强，内心又敏感脆弱的女孩。

好强是好强的通行证。脆弱是脆弱的座右铭。

她极力掩饰自己喜欢上杨扬的感觉，却在一个又一个不经意间暴露无遗。

比如，宿舍的卧谈会。大家会乱开一通玩笑，说谁喜欢谁，谁又喜欢谁。试图掩饰又不善掩饰的小意，会说，我觉得杨扬挺聪明的，只是有点油嘴滑舌，我不喜欢。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我也觉得他聪明的。一起打牌，他算的最准，总能猜到别人手中的牌，也总能给对方台阶下。

听说，他有女朋友。前几天有一个女孩来这割囊肿，在他宿舍住了好几天才走。

这事，小意记得。她看到那个女孩，每日进进出出他的宿舍，还看到他从食堂打饭给她吃。

同事李梅开他玩笑说，女朋友？无证驾驶啊？

他不好意思搔搔头，是我兄弟的女朋友，来这做个小手术，我照顾下。我......我这几天住在小强他们宿舍。

难得看他如此认真解释。正在整理病历的小意仿佛吃了镇静剂。

5

因为他的存在，深秋的中班变得温暖而短暂。

每当接班时，发现他也在，小意的心就特别安定。虽然他们之间很少说话。

有时，他在看病历，有时在看专业书。有一次，小意鼓起勇气问，你准备考研啊？

杨扬说，是的，我不想一辈子在这里。眼神虚无缥缈。

小意的心咯噔一下，我也不想一辈子在这里呀，所以我才拼命看自考的书。她心里这么想，却什么也没说。

她不确定，他每天在这看书，是纯粹看书，还是顺便陪她。

多情的小意，一厢情愿地认为，他是因为喜欢自己，才借看书之名以陪她。

可是，分明地，别的女孩子上晚班，他也会过去看书啊。

她一直纠结在，我喜欢他，他喜不喜欢我这个泥沼中，无法自拔。

6

因为杨扬，整个医院都弥漫着暗恋的情绪。她习惯于没人的时候到外科办公室，看排班。若正好与他重班，就心花怒放。若看他连休，就莫名失落。

春节临近，杨扬连续三天没来上班。又是夜班，从宿舍到科室五分钟路程，小意整整走了十五分钟。冬天的寒风，从走廊，从窗户肆虐开来。小意裹了裹衣服，好冷。

第二天交班，他依然没有出现。护士长顺口问了句，杨扬好几天没上班了啊？去哪了？

一个医生说，同学结婚，请假了。

小意的心放了下来，还以为他不辞而别了呢。

下班去食堂吃早饭，经过杨扬的宿舍，她忍不住望了望。门窗紧闭。

食堂门口的银杏树，叶子已完全飘落，光秃秃的枝桠以各自的姿态，向天空招手。湛蓝的天空骄傲地没有一点杂质。

小意心底的失落清晰可见，一如食堂门口凄冷无叶的银杏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曾经以为不过是哪个文人墨客胡诌乱道的愁绪，而今，不过三天，岂止九秋，宛如一个世纪之久。

原来爱上一个人，是这样的感受。

7

杨扬休假的第四天，下班后，小意禹禹独行在医院大门向宿舍的走道上。斜阳浅照，不知不觉已在这里生活了两个冬夏。

她一直记得入院誓言，那就是，总有一天，要离开这里。和所有不甘平庸的热血青年一样，怎忍心大好人生从此浪费在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琐碎生活里？

可是，看着同学们一个一个地恋爱、结婚。小意却又说不出的孤寂。为什么我就不能像她们一样，找个人嫁了？

就是不能。

小意苦笑着。如果杨扬说，小意，我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吧。

小意会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去它的大千世界，去它的人生理想。只要和这个人，手牵手，共浴晚霞，共沐黄昏。足够。

这么想着，小意的心暖了起来。

“哟，一人话斜阳，一人立黄昏。这么冷的天，还是回去吧。”

抬头，一双笑盈盈的眼，一如往昔。小意的心一阵悸动。这个人，身高一米七，略瘦，爱开玩笑，一幅不正经的样子。除了，除了在面对病人和看书时，少有的认真。其它时间，活脱脱一枚浪子。

小意的脸红了。一句话没说，加紧脚步走回宿舍，仿佛身后跟着的不是心之所系，而是一个色魔。

8

一年过去了。作为同事，他们一起打牌一起玩笑。她不知道他喜不喜欢她。她怕别人知道她喜欢他，有时也会一起开他的玩笑。

一天下午，闲来无事。杨扬说，我请大家喝奶茶吧。一致拍手通过。

李梅突然地就来了句，小意，你和杨扬去买吧。话说，你们俩还是挺配的，不如谈个恋爱吧。

小意愣怔了。这种感觉，犹如你正在做一杯手冲咖啡，想要慢慢体会动手操作的过程，再细细品味咖啡的滋味。

突然有人递过来一个自动咖啡机，说，别冲了，用这个吧。

过程不同，便也没有了应有的味道。

杨扬说，天冷。还是我自己去吧。

“看，多体贴。”这次不只李梅，大家一起起哄。杨扬落荒而逃，小意两颊绯红。

她知道同事们并无恶意。却又忍不住责怪他们，破坏了一件艺术品。

9

玩笑过后，小意对杨扬的感觉发生了变化，变得没有那么美好。

冬去春来。

当杨扬第一次约她。她没有拒绝，毕竟这个人，曾让自己有过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感觉。如果他真的喜欢她，她还是愿意与他话斜阳，与他立黄昏的。

没想到第一次约会，居然是一桌人。杨扬介绍说，都是大学同学。一起吃个饭。

整整一个晚上，小意落寞地想逃。他们一起说着大学里的趣事，互相开着玩笑。自己明恍恍一个局外人，尴尬地坐着。

所幸饭局时间不长。九点就结束了。

小意与杨扬一起走在县城的大桥上，俯瞰万家灯火。春风拂面，波光潋滟。刚才的不快一扫而过。

杨扬说，带你去个地方。

然后他们到了一间民房。杨扬打开门，房间很小，一床一柜一桌一凳，而已。

今晚住这吧，没有回医院的车了。杨扬说。

小意突然地悲从心来。这就是自己喜欢的人？无论如何，约会第一天，一起住在只有一张床的别人的宿舍，有一种强烈的怪怪的感觉。

小意说，没事。你住这吧。我去同学那住。她就在边上，县医院宿舍。

说完，就走了。

10

这是小意与杨扬第一次约会，也是最后一次。

又过了一年，杨扬考取了省城的研究生。次年，小意也离开了。

只是，三年后，杨扬又回到了那个地方。娶了小意的室友。

小意则永远地离开了那个地方。

多年以后，一个深秋的下午，暖暖的阳光照在阳台，小意手里的书页上。小意突然地就想起了他，想起了从18岁到22岁，度过了四年美好光阴的地方。

那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感觉，从此再也不曾邂逅过。

那个让自己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人，可曾真正地喜欢过我？

曾经以为爱上的人，不过是，爱上了爱情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