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8月天，热的不像话，午后的山道被太阳烤得炙热，山下的小村子静静地蛰伏着。
下午三四点的时候，清绘走过来了，空着手，什么都没拿，找着一棵大榕树，靠着树根坐下来。榕树叶被烤得软软的，垂着头，光线透过缝隙投下来，知了一声接一声，好像越来越没力，又停不下来，这样的温度，蒸的人都没了精气神。清绘出神地坐着，思绪不知道飘到哪里，蛐蛐叫了一声，大合唱一样，一堆叫声涌了出来。
2
还是8、9岁的时候吧，是八岁，那年夏天清绘刚开始读三年级，还是个小不点，许多个下午，下完课清绘总是一个人来到杨树林里。
她不是个顶招人喜欢的孩子，其他女孩子在一起，总是小鸟一样叽叽喳喳，热闹极了，有人问：“清绘，你怎么都不说话啊？”“啊，就是不太想讲啊。”清绘认真地回答。“哈，她好像个傻子！”女孩子们嬉笑着一哄而散。
是啊，大家不喜欢她，大家都在跳皮筋，清绘盯着地上掉落的紫色的梧桐花发呆；大家在猜拳，清绘在看小人书；大家三五成群一起说笑，清绘一个人掉在后面，拿着野草，一下一下地甩路边的稻穗。还有呢，大家都背着碎步拼接的布书包，穿着会起毛的粗布衣服，而清绘穿着紫色的宽松小皮衣，还有蓝色的格子的，里面有很多夹层的双肩书包。有谁会喜欢一个和大家都不一样的人啊。
清绘觉得自己被丢弃了。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下完课，清绘不急着回家，照旧到树林里坐一会，地上的浓叶里有野草莓，红红的果实鲜艳极了，一颗一颗，清绘的帽子都装满了，可是不能吃，那在地上数一数吧，大的放一堆，小的放一堆，圆的放一堆，奇形怪状的放一堆。
“你在做什么？”清绘听到有人问，抬起头，一个男孩子站在面前，啊，是位大哥，清绘站起身，仰起头看，他个子很高，额前的头发斜着下来，遮住半张脸，看不清他的眉眼，只是声音很好听。
“我摘了野草莓。”清绘老实地回答，又补充了一句：“我是清绘。”
少年“嗯”了一声，也不问清绘为什么在这里，径直走向一根横木坐了下来，闭上眼想要睡觉，清绘眼睛一眨不眨，少年把手枕在脑后躺了下来：“你看天上的云，今天的不一样。”
清绘听话地走开，挑了一片开阔的地方，把书包垫下做好，仰着头看。平常一抬头看天空就要下意识打喷嚏的清绘，看仔细云朵后，忘记了喷嚏。真的是不一样啊，那些云朵简直就是小孩子吹得泡泡儿飘到了天上，有狮子形状的，有袋鼠形状的，不断地漂移着，难道不是一场动物聚会吗，清绘忍不住这样猜想了。
等云朵消失后，清绘回过神，周围的树林灌木已经笼罩在黄昏的雾霭中了，急忙回头看，躺在横木上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要回去了，妈妈已经做好饭了吧，回去太晚爸爸要生气的。”清绘这样想着。
3
接下来的第2天，清绘又去了同一个地方，等到天黑，那个少年也没有出现，她只好回去了。
第3天的下午，清绘又来了，那个大哥知道这么好看的云，应该知道很多有趣的事情吧。清绘刚到，那少年已经坐在那儿了。
“昨天看见你来了。”他接着问道，“你怎么总来这儿，没有伙伴吗？”
清绘低下头，听他极轻地叹了一口气：“也是个孤单的小家伙呢。”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竹哨，竹的青色衬得哨子又亮又润，吹出声音的时候，远不是哨子能有的悠扬，清绘不说话了，老老实实地听着，竹哨像召唤来了风，唤来了凉爽爽的风。竹哨停的时候，清绘还在愣着，那么美丽的哨声，像有魔法一样。
“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少年头也不回，清绘跑着跟上去。
树林里路并不好走，到处都是乱石，水流从石头上流过去，常年被水浸润又不见光的石上长满了青苔，路过的小桥也来不及探下头看游过的蝌蚪，清绘的小短腿跟不上少年，只好跑起来。
越走坡度越陡，太累了，走不动，清绘马上就要哭出来了，刚要咧开嘴，一下就收住了。
好大一片草地，看起来柔柔的，软软的，细细的茎和藤蔓一样，又轻又细的叶子，随着风晃动，像喝了几杯葡萄酒一样的憨态可掬。走进去，刚好没到清绘的膝盖，一股好闻的味道飘到清绘的鼻子里，闻起来好想睡觉，是啊，这样的味道，这样柔软的草像毯子一样，睡一觉就好了。
清绘醒来的时候，在家里的床上，厨房里已经有煮绿小豆的香甜味，妈妈数落着：“下次不能这样了啊，如果不是七嘉姨采药回来碰到你，就那样在树下睡着不被狼叼了去啊。”
肯定是他吧，把清绘送到了七嘉姨回家的路边。
4
这一个夏天，每个放学后的傍晚，清绘都在树林里，跟着哥哥少年跑来跑去。学校放了暑假，时间更多了，清绘几乎每天都到这里。
天晴的时候，躲在芭蕉叶子后面，看鼹鼠挖井。下雨了，山里亭子多，两个人就坐下来，他不说话，清绘也闭紧了嘴巴。雨滴打在树叶上，像许多场雨结伴落下来，哗啦哗啦，刷刷刷，不一小会，眼前的土地上就汇集了许多小小的水流。
他从来没说过自己家是哪里的，在哪里读书，清绘只是有了玩伴，开心得不得了，每一天都很快乐，都一天都在期待着明天。
时间过得很快，马上就开学了，老师留的作业，一点都还没写呢，想到范老师那张严肃的脸，清绘紧张了。那几天清绘老是心不在焉，少年带来的贝壳，那么好看，还有海星，都没能驱走清绘的焦虑。天黑前回家的时候，少年哥哥说，明天把作业本统统都带过来吧。
清绘不明白，但第二天还是听话把作业本带过来了，他接过作业本，放在亭子里的石桌上，说：“走吧，傍晚的时候就会给你准备好的。”这一天，清绘第一次尝到用水做成的点心，第一次在树顶上玩陀螺，早把作业忘得没了影。晚上回去的时候，少年带她回到了来时的亭子，取回作业本。
晚饭后，打开灯，清绘吃惊了。几大本作业题，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细细的笔触，轻轻地，柔柔的，跟藤蔓一样，让清绘不由得想起山顶上那种长了长长叶子的细细软软的草。
啊，真是帮了好大的忙呢。
5
过了夏天，在山里就再没见过他。
直到来年的夏天，清绘才又一次在树林遇见他。从那以后每年的夏天，清绘都会花很多时间去山上，或者去很多的地方去探险，或者在湖边钓鱼，一起看茶花，或者各自静静地看书。
清绘慢慢地长大了，五年级，六年级，从小学读到了中学，已经是十三四岁的女孩子了，慢慢地变高。奇怪的是，这些年里，少年哥哥始终是最初遇见时的样子，连衣服都没有变过，就是，就是看起来越来越苍白了。
清绘问起，你一直是自己吗？
他停顿了很久，说从前这里有很多呢，我的伙伴，一个一个都走了，这里是一个被抛弃了的空荡荡的地方啊。
以前的时候，一起跑过溪流，跟傍晚的风抢跑，现在更多的时候，是一起在花树下静静地读书，偶尔他吹起竹哨。
这些年，山里不断有人来人往，采矿，挖树，连片的光秃秃的大坑像触目惊心的伤口，他们常去的溪流干涸了很多，山顶草原的风里偶尔也卷了浓重的呛鼻的灰尘味道。
山里的空气越来越干燥，今年雨水更是出奇的少，从春末到现在，一直是热辣辣的艳阳天，田里的稻子软在土里，没了水分，把大人们愁坏了。爸爸妈妈正准备在田里挖一口深深的水井，因为缺水太久，很久也没看到水的痕迹。爸爸妈妈心情不好，清绘也没心情去玩了。
那些日子，少年还在那里等清绘，一天一天，从下午等到黄昏，从黄昏等到天黑。
终于在一个夜晚，哇啦啦，下起了好大的雨，大人们欢呼起来，清绘从梦中被吵醒，雨水中夹杂土腥味，畅快淋漓。
好久没来了，雨后的空气清新得不得了，吃过饭，清绘就急匆匆地奔向山上，没有他的身影，清绘一声声地喊，半晌，才听见一声轻轻的回答。
转身看见他，清绘吓了一跳，只是几日不见，他竟变得这般虚弱，瘦削的身体在白色衣衫的包裹下更显形销骨立，日光照射下，竟有些透明。
“你怎么了，是生病了吗？”清绘担心。
“不，不是的，天气变了，雨水很少再来这个地方，到了该走的时候了。”他喃喃地说着。
清绘好像懂，又好像不太懂。这一次，换她来吹竹哨，只是声音跟普通的树叶卷成的哨子一样，单调又干涩，完全没有他吹奏出来的旋律。
傍晚道别的时候，他叫住了清绘：“这么久的时间，你长大了，我没有变化，你不感到疑惑吗？”清绘转过身，等待着他说话。
他笑了，“该说再见了，小姑娘，这个地方再有雨季的时候再来吧。”转身闪入树林，慢慢消失不见。
清绘没觉得突然，她早听说这个山里住着露神，有许多水一样的孩子，露神去了别的地方。那场雨，是他的帮忙吧。他，也该回去了。
6
清绘今年十七岁，马上要去读大学。
爸爸妈妈要把家一起搬走，以后很少会再来这里了吧。清绘把那只少年哥哥留下的竹哨，擦得很亮。
有这样的朋友陪伴着的时光，真的不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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