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
朱玉林
箭括岭照片
凌晨五点的操场还浸在靛蓝色里,我系紧跑鞋带时,手指仍在微微发抖。膝盖上的旧伤像块陈年膏药,每抬一次腿都在提醒我:这是第三次报名半程马拉松,前两次都因中途抽筋狼狈退赛。
跑道旁传来沙沙的扫地声,张大爷照例在清理落叶。去年冬天我见过他推着三轮车在雪地里捡矿泉水瓶,军大衣袖口露出半截石膏——那是他救火时摔断的。他总说:"人哪,就像咱小区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风越狠根扎得越深。"
发令枪响起的瞬间,我忽然想起在成都双遗马拉松见过的轮椅选手。那位六十多岁的老人用金属支架支撑着身体,每次抬臂都像是要把整片天空推开。那天他追着我的背影跑了整整八公里,金属与柏路的摩擦声像某种古老而执拗的鼓点。
十二公里处,左腿突然灌了铅似的沉重。汗水模糊的视野里,手机弹出母亲的消息:"闺女,你爸今早又偷偷去工地扛水泥了。"我踉跄着扶住路灯杆,看见柏油路上凝结的露珠折射出无数个自己——那个因父亲工伤辍学打工的少女,那个在城中村隔间里备战考研的姑娘,此刻正与赛道上的灵魂重叠。
最后一公里,我数着心跳调整呼吸。路过医疗站时,穿粉色运动服的女孩正在冰敷膝盖,她背包上别着的"抗癌跑者"徽章在晨光中忽明忽暗。这让我想起那位轮椅跑者,想起他冲线时围观人群自发组成的"人墙"欢呼声。
当电子屏出"2:28:17"时,我瘫坐在草地上望着天际线。远处工地的打桩声与心跳渐渐同频,原来人生这场马拉松,从来不是与他人的竞逐。那些在深夜里咬牙坚持的刻度,终将在某个晨曦微露的时刻,化作照亮他人的微光。就像此刻,我摸着完赛奖牌上的裂痕,突然读懂了父亲工具箱里那把磨出凹痕的扳手——原来所有笨拙的坚持,都是岁月盖在生命上的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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