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山的苹果

秦山的苹果

文/慕云

于老太太最开心的事情，就是抱着她的大孙子秦河，在街坊邻居面前肆意地炫耀着。老太太那笑得快咪成一条线的眼睛好像是在向她们表达着她的自豪、不屑。看，这是我孙子，又白又胖的。

其实于老太太还有个小孙子，他叫秦山。不过秦山这孩子生下来就十分瘦弱，于老太太不喜欢这个孙子。不单是因为体质，还是因为她觉得儿媳妇决定要自己看孩子不送她那去让她失去了再一次体验母亲的机会。

秦山的妈妈玉玲决定自己看孩子不用老婆婆，是因为她觉得没必要。一来老人上了年纪，看孩子又不是个轻快活，万一再因为这个摔着，这过错玉玲觉得自己担待不起。再来就是玉玲和她的妯娌，也就是秦河的妈妈凤芝不同。凤芝虽然结了婚，还和老婆婆住在一起，一口一个妈叫得于老太太那个高兴。而玉玲婚后便和秦山爸搬了出去。虽然住的地方很简陋，甚至夜晚时常听到老鼠出来逛街的声音，但玉玲总觉得，有个自己的小家，她很幸福。

所以秦山的记忆里，他的奶奶从没抱过他。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去村头小卖铺买零食的奶奶，只给哥哥买，没有自己的份。小卖铺在农村就像是一个信息的交互所，而小卖铺店主的女儿恰巧还是秦山的同学，她总无意的刺痛着虽然很小但早已明事理的秦山。秦山觉得可能是自己捏起来没有秦河那么胖乎，所以他奶奶才不喜欢他。

话说秦河本来应该是秦山，而秦山是秦河。原因在于玉玲最早想给孩子起名叫秦河，希望孩子能像一条延绵的河，他永远在路上。凤芝听了后觉得这个名字好，于是哭着找于老太太说，你大孙子叫这个名字吧。于老太太说不行，因为玉玲已经起好了。奈何凤芝又吵又闹，玉玲怕于老太太夹在中间尴尬，就和凤芝说那你用吧。于是给儿子起了秦山，希望他可以不断地野蛮生长，厚积薄发。

凤芝生了秦河以后，便把孩子撇给了于老太太。说来也奇怪，于老太太本来不想看孙子，但看到秦河那水灵灵的小眼睛，又割舍不下骨里的血脉。此后，秦河便一直生活在于老太太的视线里，未曾离开过。

秦山性子闷，总是乖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问他什么他都不应，一直在看天上的云。玉玲曾怀疑过自己是不是生了个自闭症的孩子。但她转念一想，要是我都怀疑我的孩子，那这个他在这个世上不就更孤立无援了吗。所以玉玲只是长长的舒缓了一口气，她停顿了很久，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她是在秦山快上小学的时候发现了异样。和秦山一样大的小朋友都会写一到十，秦山就不会写。玉玲一遍遍地教啊，秦山一遍遍地不会写。但是玉玲发现，秦山不会写的数字，就会画一个圆圆的图案。

过年了，于老太太怕街坊邻居说自己偏心，于是果断要求儿子把秦山送到她这来，并再三嘱咐玉玲说，我看几天。这样来拜年的人看到炕上坐着俩孙子，一胖一瘦，相得益彰。玉玲看透了老太太的心思，便把秦山带了过去，等展览结束，她再带走。

秦山坐在左边，秦河坐在右边。秦河体型大，总想欺负一下秦山。一会儿掐掐秦山，一会儿给秦山一拳。秦山也不哭闹，就那么受着。秦山跟于老太太要了张纸，他说他想画画。

于是秦山就不停地画啊画，丝毫没有顾及周围还有不时拜年的人。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觉得自己像一只小鸟，就快要飞起来了。

于老太太结束了展览后问了问秦山，你画的是啥啊。秦山只是笑但他不说话。于老太太自言自语道，这个圆圆的，真像我小时候在关里的老家那个前院子里的苹果树上的苹果。说完又看了一眼一直在放空的秦山。

过了年以后，秦家出事了。于老太太后悔没让凤芝自己看。因为不用管孩子，凤芝特别高兴，沉迷于小卖铺那里烟雾缭绕的赌场。还是秦山的同学告诉的秦山，说他凤芝大娘因为麻将一输再输，有个大哥挺身而出，她突然爱上了那个大哥，跟他跑了。

于老太太觉得丢脸，渐渐地不再去人群密集处凑和了。她看了看连母乳都一口没喝过的秦河，不由得流下了眼泪。于老太太心里难过，喝了一盅又一盅。秦河因为一直以来都被奶奶心疼着，所以对他而言，他丝毫体会不到他妈跑了对他的影响。还整天乐呵呵的，像个傻子。

于老太太好面儿，她一生也是行色匆匆。不喜欢那些传统规约，所以她拒绝秦老太太这个标签，她觉得那样会失去了自我。于是她命令周围的人叫她自己的姓。让她有一种真真实实的存在着的感觉。但当儿媳妇跑了这事发生后，她还是心里不好受，觉得对不起死了的老秦头。

于是她只好又捡起了老本行，给人纳鞋底。她最大的希望就是老秦家的人都有文化。好在秦河爹的憨厚朴实，林场又给了他升了点儿工资。秦山家也时不时给老太太送点生活必需品。于老太太觉得日子也没那么苦，还算是能熬过去的。

秦河和秦山越长越大，转眼就要升中学了。不过秦河的心思全没放在学习上，他特别野。加上是奶奶看，总是会有意无意的惯着。少年的秦河便像那黑社会小弟一样，说不定哪天他能混成大哥。

秦山倒是一如既往地安静。他的数学成绩糟糕到不行。在落后地区，除了体罚，好像没什么教学方法了。于是秦山几乎每节课都被老师责令去后排站着听。但是秦山文笔出奇的好，他写过一篇小作文，把语文老师给整哭了。语文老师说，他的文字很深刻，我甚至有点心疼他。

秦河还总是有意无意地跟秦山说，看看，我奶给我买的新衣服，你没有。那是我奶，不是你奶。秦山起初还能反驳几句，后来想想，也没必要。

又过了几年，于老太太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这很正常，人总是要经历这些，不然怎么能完整呢。秦河没考上高中，他说他正好也不想念了，想去开挖掘机。也许是广告上开挖机那威风的样子让秦河心动了。

秦山到是考上了，但是差一点就被刷了。还是因为数学成绩太糟糕了。因为青山镇没有高中，所以意味着秦山要离开家乡了。秦山要走的那天，玉玲失声了，她本有一肚子的叮咛要对秦山说，但最终也只可意会了。秦山抱了抱父母，虽然什么也没说，但他的爸妈都哭了。秦山说，你们不用来送我了，家里还有生意要忙。

小镇的月台并不大，依稀可见的落单的人影，山谷里回响着火车鸣笛的声音。于老太太却拄着拐棍出现了。秦山怔住了，他从未期待过于老太太能送他。于老太太拿着一兜儿苹果，往本就全是行李的秦山手里塞。秦山说，我装不下了。但是拧巴不过于老太太的手劲儿。还是和那些大包小包捆在了一起。

老太太说，我就不看你上车了。然后她就转身走了。秦山发现，他奶奶越来越像一只皮皮虾，她的脊椎应该是直不起来了。

在驶向县城的时而加速奔跑时而颤巍巍的绿皮火车上，秦山看着那一兜儿的苹果，他想到了小学同学跟他说他奶奶又去给秦河买零食的那个课间，也想到了从来都只会欺负他大没大样的秦河。但他突然又笑了，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圆圆的东西。

（完）

————————————————

•补充说明：也许是想传达的东西变了，所以不想再书写青春疼痛了。至于以后可能会不定期更一些短篇小说吧。阔别两年多，再次执笔。曾经的笔名“深水幽蓝_”也正式更名为“慕云”了。感谢我的九十七位粉丝，谢谢大家一路以来一直的陪伴与关心。

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