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出门远行

作者: 位本 | 来源:发表于2023-06-04 20:30 被阅读0次

郑重声明: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我站在拥挤的公交车上,公交车像一颗百香果,我是一粒籽。

我背着银色双肩书包,公交车转弯时总会碰到身后的人。我左手握环,下身贴近靠近车头的第二个爱心专座,面向车窗;右手里的手机时不时传来震动,我没看。透过车窗我看到天很蓝,天边搭配着几朵云,很像我的蓝白色校服。不断掠过的花草树木,远方的山和路,总让我想起熟悉的人。

我的下巴方向坐着一个男人,车窗灌进风,让他杂草般的头发张牙舞爪,他在专心致志地玩王者。他在王者里死了好几次,他真菜。我对他有些不爽,他看起来和我一样健康却占了爱心专座,这专座原本属于我。他在我刷码付车费的时候,拿一个手提包占了座,之后才回去刷码。这样我只能站在这个爱心专座旁边了。如果是我坐着,上来老人或孕妇我就会让座,而一个沉迷玩游戏的人不会让。

我真应该在他没坐下前拿起他的包自己坐下再把包还给他,可他没坐下前我又不知道他会在爱心专座上玩游戏,我有些懊恼。

我的左边站着一个微胖的女人,一身粉色花边短衬和白色短裙,她正在旁若无人地打电话。她没打电话的时候面朝车头,一打电话就和我一样面向车窗。她穿着高跟鞋看起来和我差不多高;讲话的声音有一点尖锐,语气充斥着显而易见的不屑。她说的话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楚:工程、老公、投标、小小的包工头、关系......但把她说的话连起来又听不懂,这和我解数学试卷最后一题的最后一小题是同样的感受。

我总是左顾右盼,对一切充满新奇。

当朝阳从身后车窗照射进来的时候,我向左后方低头,看到其中有几缕阳光跃过人群,游离在女人的短裙上,以白色为幕布,淡黄色的光晕上演着一出出晃漾的戏码。我被光的运动和色彩的协调深深吸引。

我不经意间抬头,看见女人的电话放在耳朵上却没出声,盯着我看。她回过头去的半个白眼使我反应过来,我的脸颊略微有些发烫,转头看向车窗。啊,天真是白,云真是蓝。

这时候我余光中右边的男人转过身面向我,缓解了我的尴尬。他比我稍矮,全身穿黑,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像《名侦探柯南》里的黑衣人。

他轻拍一下我的肩膀,低声说:“同学,你知道三国时期的常胜将军赵云吗?”

“知......知道。”离家至今第一次有人主动跟我讲话。

“我是华大的历史学教授,偶然注意到你的下颌骨有点像赵云,能不能让我看一下你的手相?”

“看我的手相?”华大,大学啊,原来他是大学里的人;他还喊我同学。

“对,看一下,这对我研究的课题可能会有帮助。”

我把手机揣进裤兜,手掌手心朝上伸到他面前。他伸出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捏着我的中指指尖端详起来。我还能帮到一位大学教授呢,我想。他时而把我的手臂抬高,时而捏捏我的手心,像是在感受我手掌的厚度。

他抬头盯着我说:“小兄弟,可惜了,从你的手相看,你不像赵云,倒像是李逵,这就有些两不像了,这样我就不能邀请你到我们学院做客。”他换右手抓环,“但是你手相的生命线、事业线和爱情线告诉我,你是一个很有福气的人,恭喜你。”

我心思雀跃眉开眼笑,我不想像赵云更不想像李逵,生物老师说过,每一片叶子都是独一无二的;我将可能收获美好的爱情。

“谢谢你。”

“我到站了,再见。”

公交车停靠站台,他从我身边经过,拍了拍我的肩膀,说祝我顺利。这一站下车的人不多,多数人还是和我一样坐到动车站。我看到他下车后没有马上离开,转过身面朝公交车,透过人群缝隙看我,在车门即将关闭的间隙,他的手从裤兜里掏出,手里拿着手机,跟我挥手告别。

车开动了。真是友善的人啊,我后悔没有壮胆添加他的微信。于是我想打开我的微信,跟熟悉的人分享我的邂逅。我把手伸进右边裤兜,发现那里是空的;再拍拍左边裤兜,那里也是什么都没有。我愣了愣神,突然反应过来,卧槽!那是我手机!

车没开多远,快!

我一边转身向后门挪一边说:“师傅师傅,停车,我......”

“啊!流氓你摸我屁股!”女人说着转身用拿着手机的手揪住我的T恤衣领。

车内顿时只剩下风声和引擎低沉的轰鸣声,所有人都转头盯着我。我的脑海被突然涌入的消息冲击得一片狼藉。我是不是听错了?

“摸你屁股?我没有摸你屁股,我手机被偷了。”

这时候公交车停了下来,人群把车门堵得死死的。

“你刚刚就盯着我屁股看,你年纪轻轻就有咸猪手,啊!我要送你到派出所去。”她的那声“啊”尖锐地像刀芒。

“我,我那是看阳光,阳光在你的裙子上跳动,很漂亮啊......”

“阳光能漂亮?是我的屁股漂亮吧,我知道我的屁股漂亮,所以你想摸,你摸都摸了你还狡辩!”她呼出的口气有一股说不清的异味。

“我没有狡辩,我手机被偷了啊。”乘客有些在发笑,有些人在嘀咕,对我指指点点,他们的脸上写着戏谑和厌恶。

“别吵了,”在我的委屈即将转化为自我怀疑的时候,爱心专座上的蓬头大哥说话了,“他没摸你,他的书包蹭到了你,那个书包先撞到我,差点害我输掉游戏!我看他往外走的时候书包蹭你屁股上。”随即他又回头玩起王者,“他不是故意的。”他补充了一句。

真相和她裙子的颜色一样大白。女人的身体不扭动了,张着像黑洞一般的嘴也不再闭合,她的脸像喝了酒似的红了。现在所有人都盯着她不盯着我。她松开我的衣领,什么也没说转身面朝车窗去,把她的屁股留给我。我嫌弃地看了一眼,其他人却一直盯着看。

“谢谢你!”没有想到这个我不喜欢的游戏男人解放了我,这像极了一场游戏,“师傅麻烦你开一下门,我手机被偷了,刚刚被偷的。”

公交车开了门,人群为我让出道,他们现在相信我手机被偷了。司机在我下车前对我说,如果有需要就去报警,车上有监控或许能帮上忙。

我下了车,离公交站台大概有两百米远。我小跑两步后停了下来,感觉没有必要跑了。那个疯女人!公交车启动后驶离了。我孤身一人走在马路上,像一只逆行的小电驴。我现在后悔下车了,还不如一直坐到站。我晃悠地走到了站台,妄图找到全身穿黑的人影,果然找不到。妈的,不知道他是谁生的!我现在垂头丧气了,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把我手机偷走的?我想我应该去派出所报案。我问了路人,他告诉我派出所在公交车离去的相反方向,大概三公里远的地方。现在我又不想去了,那里太远,我得赶去动车站。

我要坐两个多小时的动车到洪荒县,再坐上客车,抵达聚龙镇一个叫“辉煌百货”的超市,找一个叫胡经理的人。

我看了下站牌,离动车站只还有两站,我是提前一个小时出发的,来得及。

现在我走在水泥马路的路坎上,太阳升起更高了,空气烦闷得要命,我的后背全是汗。我的双脚闲不下来,路上的石子被我越踢越远,每一次都踢得比前一次更加用力。马路边的树和草又让我想起熟悉的人,我想告诉熟悉的人我的遭遇,手习惯性伸进口袋里掏手机,才真切感受到手机是真没了。

我又踢飞了一颗石子,恍惚间我看到它在空中一分为三,其中一块正常落向地面,另外两块飞了起来,它们克服了万有引力向高空飞去,飞向太阳。我的眼睛一直盯着它们,直到盯着太阳一阵子之后眼冒金星,眼前一片黑。我赶紧低头揉眼睛,片刻后恢复光明。

看清一切后,我发现我的左右两边多出两道身影,我竟然和那颗石子一样也一分为三。

我的左边站着“我”,他比我稍胖但比我矮,穿两年前的旧款蓝白校服,中分发型;右边也站着“我”,他比我高,西装革履,寸头,身姿倒是笔挺。我看着他们的模样一阵无语——一个小破孩,一个假大人。

他们和飞离的石子一样没有影子。

“你不应该伸手给他看,他不是什么教授,他是小偷。那百香果里边是真黑啊。”小破孩用稚嫩的声音说。

“你要快点赶往动车站,来不及就麻烦了,丢脸丢到家了。”假大人用平实的声音说。

这时候有一滴水滴落在我的右手臂上。艳阳高照,哪来的水?万里晴空,天上没有鸟,不会是鸟儿撒尿;路边的店铺只有一层,也不会是空调水。自从手机丢失之后,莫名其妙的事情越来越多了,我苦笑。

“你本该去报警,新闻上说物品价值超过两千就可以立案。”小破孩说。

“别听他的,只要坐上动车,到站后买张客车票,到达目的地后再处理。”假大人说。

“卧槽。”我的步伐停了下来。我又想起手机来了,没了它怎么买客车票?有手机才有钱买票啊。我回头看走过的路,那是一个坡,原来坡前坡后一样都是茫然。

“要不找陌生人借钱吧。”假大人说。

我看着小屁孩,他也看着我,不说话。我知道小屁孩没主意了,该我拿主意了。

先坐上动车,我想,如果需要借钱到时候再借,走一步看一步了。

决定之后我转回头继续向前走,步伐平稳起来。小破孩和假大人也安静了。空气不再那样咄咄逼人,路上的石子也顺眼一些。我经过一些人、一些店铺、几辆车,那些人那些店铺那些车也在经过我。现在我和所有人一样有着明确的目标。我还是会想起那个黑衣男人、粉白女人和那个游戏男人,偶尔咬牙切齿和淡淡的笑意会一起出现在脸上。我的下巴有些发痒,被我剃掉的黄色胡须似乎又想破皮而出,冒出来和我一起见见世面。

我依照路牌的指示,拐过两个十字路口、经过五个红绿灯,其中需要等待两个,终于在距离发车时间还有二十分钟的时候,抵达动车站。

我站在动车进站口,心脏在怦怦跳。我尚未擦掉脸上沿着脸颊滴下的汗水,一股空调凉气让我全身舒坦。这是我第一次来到动车站,也将是第一次坐上动车,在艳阳高照的这个夏天。真想拍张照片留作纪念,可是我没有手机。

我照葫芦画瓢,和前面的人一样排队刷身份证进站。幸好身份证在书包的小格子里,没有被偷。我总是比其他人慢一步。前后观察两个人后,我把书包放在物品查验传送带上。随后我被查身,那个穿白色制服的姐姐戴着手套在我身上摸,说“转身”后又接着摸,我有些痒有些尴尬。

进站后我拿了书包,转头环顾。动车站很大,屋顶很高,座椅排排横躺;人声嘈杂,男女老少都有。这里简直是半个世界。我搭了很久的公交车又走了很久的路,现在我尿急。我走进卫生间,本来走向小便斗,可那里有两个陌生人在方便,于是转身走进一间隔厕。

我把它掏出,毛发被包皮夹住,扯着外边的皮肤,嘴里发出“嘶”的一声。几天前就疼过一次,现在还来。我撒尿的同时抬头,看见面前墙上的一行小字写着:割包皮139*****879。傻子才会打这种电话。我很意外,这里怎么能出现这样的小广告。不过我或许真是需要去割包皮。我的朋友曾百度过是否需要割,网上说包皮容易藏污纳垢,呵呵,会藏污纳垢的明明是那辆公交车。

从卫生间出来后,2023次列车开始检票。

我从书包里拿出蓝色车票,排队检票。我看到前面的人都刷身份证进站,犹豫要不要换身份证。犹豫着就轮到我了。最终,我还是使用车票刷二维码进站。原来,一个问题可以有多个标准答案,只要其中一个正确就足够了。

我跟随人群下了电梯,冷气离去,空气再次变得炙热。我走上站台,站台长条形,左右两侧是多条铁轨。我看到有人越过黄色警戒线,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就用对讲喝止;人群在站台上排列成队,有男人在一旁抽烟。动车从远处减速缓缓驶来,我很激动,哇呼!这是真正的动车,哇呜!动车在我面前停下,八节车厢,头尾很像,像一条沙虫干。我想,动车从哪一个方位驶来,又将往哪个方位开去?太阳在头上,“上北下南左西右东”的判断方法失去作用,我晕头转向,没有答案。

我的车票上写着“二等座03车08D号”,吸了几口二手烟后,我上了车。车内整洁有序,只是有些拥挤。我坐在08D的位置上,靠近过道,邻座没人;我享受着冷气,心安理得。直到我的肚子叫了一声,饿了,才又想起手机来。我原本计划在动车上买饭,现在只能食用书包里的零食和矿泉水。

“你该找人借钱了。”沉默许久的假大人站在我身边开口说。

“都怪那个小偷。”小破孩也说。

是呢,我还得想办法凑到买客车票的钱,我有些沮丧。乘客悉数上车,动车发出“嘟嘟”响后关上车门。

此时我旁边站着一个女孩,她低声说:“你好,这是我的座位。”

我向左转头,看到女孩的侧身,短发,纤瘦。她并非跟我说话,而是对着09D的位置说。我向左后方看了一眼,09D上瘫坐着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淡淡的酒味;目光向右边透过椅缝,中年男人的身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后随即又闭上。

男人说:“一边去,我就坐这,你爱坐哪里坐哪里。”

女孩说:“动车是按位置坐的,我确认了几遍,这是我的位置,请你坐回自己的位置。”

男人“哼”一声后不回话。动车开动了。车厢内叽叽喳喳,似乎只有我聆听到她内心孤寂下的波涛汹涌,我想帮帮她。

“你没干过这种事,自以为是。”小破孩说。

“不,你应该帮她,帮助他人就是帮助自己。”假大人说。

女孩说:“请你让出位置,否则我将向乘警举报。”

男人提声说:“你他妈不要给脸不要脸,女的没一个好东西。”

动车陷入一片寂静,女孩说:“你不仅占座,还人身攻击侮辱女性,你等着。”

“臭婊子你没事找事是吧,”男人站起身来,双脚蹬地板的声音很大,“我让你嚣张!”

与此同时我站起身来,看到男人挥舞手臂劈向女孩。我伸出手挡住男人的手掌,发出“啪”的一声刺响,因为惯性,我的手背打在女孩的脸上。我的心脏跳动超快,胸口提着一口气,像是要炸裂开来。乘客的注意力被彻底吸引。

“你一个男人怎么能欺负女生!”我把女孩挡在身后,“你算什么男人!”

我看到几名男乘客站起身向我走来,站在我面前。其他乘客纷纷站起并发声讨伐,男人骂骂咧咧不停。醉酒男人旁边的年轻女人依然一声不吭。不一会儿乘务人员赶来,醉酒男人始终在无理取闹,乘警把他强制带走。

女孩感谢了所有人,之后坐回自己的位置。几分钟后,她跟我打招呼,问能否坐到我邻座无人的座位上。她坐了下来,这时候我才再次看清,她的上嘴唇中间有一块明显的伤疤。

她笑着说:“你应该喜欢听周杰伦吧,那首《算什么男人》我也喜欢。”

我说:“喜欢,只是没想到真会说出来。”

她咯咯笑,说:“谢谢你,没有你我就麻烦啦。”

我说:“如果我早点起身你就不会被打到了,脸还好吧?”

她说:“没事,力气不大。”

从之后的聊天中我得知,她和我同龄,已经工作快一年,她在一家面包店里当糕点学徒。她的嘴唇并非后天,那叫“兔唇”,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她单亲,她的妈妈对她很好,小时候带她去过很多医院,但不能完全根治,最终留下疤痕。兔唇让她的童年蒙上一层阴影,她没什么朋友,唯一会和她一块儿玩的朋友,在小学一年级下学期转学走了。她说,“我学习生涯的精力都在心里和自己内耗,怎么可能读好书嘛,只能早点出来打工啦。”又说,“我小时候就经常被人欺负,现在长大了没人能欺负我。”她说她在面包店做得很开心,店长人很好,她也有天赋,学习满一年就可以出师;她下班后也会看书,试图在文字中寻找生活的意义。

我们还聊了很多,只是我大部分时候都听她说,她很爱说。动车外经过的山涧、房屋、池塘和农田,成为她脸上笑容的背景。她成为了我熟悉的人。我和她分享零食,她很喜欢吃,吃得比我还多,反而我的肚子没填满。她的兔唇越看越好看,不管是吃零食的时候、说话的时候还是不说话的时候。书里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其实不只是情人,所有熟悉的人都是西施,西施是美好的代名词。

动车播报洪荒县即将到站的消息。期间她和我邻座的人换了座,不知不觉我们聊了两个多小时。她还有一站才到达,她要回家看望妈妈。

“虽然你的手机被偷了,但我还是可以加你微信的,等你有手机后再通过我的好友请求呀。”

“好啊,那个,”我挠着头说,“你有现金吗,能不能向你借15块钱,微信通过了我再还你。”

“你运气真不错,我刚好有现金。”她给了我20块钱。

“谢谢你,那我下车了,祝你顺利,再见。”

动车靠站,我下了车,回头和车窗里的她挥手告别。她有告诉我她的名字,名字里有个“旖”字,很是诗意。

车内外温差很大,时间已逼近下午三点,没走几步我又流下汗。我跟随人群出站,根据标识指引,走向公共汽车站。我来到购票窗口,花15元买了前往“聚龙镇”的车票。此刻我坐在客车上,书包放在大腿上。这是一辆旧式的十七座公路客车,没有窗帘;我坐在车门左边单座后面的双座,靠近过道的位置上,这里能尽量不被太阳晒。离发车时间还有半个小时,一股朦胧的睡意向我袭来,可车门开着,没有冷气,闷热得睡不着。车上陆续上来几个人,每个双连座上至少坐着一个人。

大概20几分钟后,车上上来一个中年和尚,一身裹身灰色僧衣。这样穿不热吗,我想。他在车窗内观望了几眼,走向我。

“施主,请教你到哪里?”

“我......到聚龙镇。”

“哦,是聚龙镇,我比你早下车,你坐里面方便与否?”

“好啊,只是我坐挺久了,座椅比较烫。”我向车窗位置挪去。

“没关系,阳光照在贫僧头上贫僧也不怕烫,如此小小的座椅不算什么,”说着他一屁股坐下,转头看向我,“施主,你的屁股像太阳。”

我哈哈笑,这个和尚挺幽默。客车开动了,驶离动车站。他问我到聚龙镇做什么,回家、探亲还是旅行;又问我怎么一个人出门;接着跟我介绍洪荒县这个山区县城的特色。我问他,你们寺庙在哪里;为什么会当和尚;当和尚需要做到哪几戒。我们互相一一作答。和尚说到哪几戒的时候让我错愕,他说他自己五戒,但是现在的和尚可以不戒酒肉不戒色。我心想,那还是和尚吗,不过转念一想,济公不也酒肉皆欢。果然他说,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于是他开始跟我讲佛经,他讲六祖慧能的典故,讲到“时时轻拂拭,勿使惹尘埃。”和“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之间的哲学辩论。

我听得迷迷糊糊,眼皮越来越重。客车行驶在山区公路上,公路崎岖不平,客车摇摇晃晃。我像是在坐船。我没有坐过船,但小时候坐过“爸爸的爸爸叫爷爷”摇摇车,它们应该是同样的感受——我的脑子在开小差。和尚念经我坐船,我不睡过去就说不过去。

于是我睡着了。客车一个急刹车让我半醒过来,我瞥了旁边一眼,看到和尚膝盖上放着我的书包。

和尚说:“施主你睡吧,你的书包刚刚差点掉落,我给你拿着。”

我眯着眼睛没有回话,又睡了过去。迷迷糊糊中我梦见我在一艘船上,船上有我熟悉的人;海面惊涛骇浪,我心惊胆战。我一下子惊醒。我的身边已经没有坐人,想来和尚已经下了车,车上大概还剩下十几个人。我口渴想喝水,水在书包里,于是找书包。书包呢,书包不见了。我问车上的人,他们说和尚刚刚下车的时候拿着一个银色的书包。

我向车尾玻璃看去,远处有个人影小点,还有一丝微弱的反射的阳光闪耀,那是一颗光头。我让司机停车,司机停车后我快速下车。

现在我身上空无一物,按照秃驴的说法,我空即是色。很色的我跑起来很快,阳光拉长了我的身影,我不停地追逐自己的影子。我的脚步很重,帆布鞋和地面之间发出不小的声响。我的每一步都能踹动地球,物理老师说虽然看不到地球在动,但知道那里有力之间的相互作用。

和尚走得不快,我离和尚越来越近。客车已经在我身后消失不见,我满身大汗气喘吁吁。大概离和尚还有五六十米远的地方,和尚像是心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了我。于是他往前跑了两步,又随即停了下来,转身面向我不再往前走。

我在他面前停了下来,在一棵榕树下;他背着我的书包,我弯腰扶膝抬头喘息瞪他。

我说:“出,出家人怎么能,能偷东西?”

和尚说:“阿弥陀佛,出家人的事情不叫偷,叫化缘。”

我说:“放屁,我,我主动给你那才是化缘,不给你你就是偷。”

和尚打开我的书包,从里面拿出剩下半瓶的矿泉水,递给我,说:“喝口水。”

我把水一饮而尽,右手把水瓶捏扁,直起身子抹了一把汗,不再那么喘息。

和尚接着说:“我们寺院小,领养了村子里的五个孤儿,光靠香火钱养不活他们。”

我盯着他的眼睛,沉默着喘息了五息,我数得很清楚,我说:“你都能偷东西,你说的怕是假的。”

和尚说:“贫僧所言是真是假无碍,重要的是施主你相信与否,”和尚微笑着说,“施主可以跟随我回寺院看看。”

我又一次沉默,这次不知道过去几息。几辆汽车从坑坑洼洼的水泥马路上驶过,扬起含有尾气和灰尘的热风,热风带来地面炙烤的味道,我打了个喷嚏。

“东西拿走吧,书包还给我。”

“还有几个孩子没有书包。”

“行行行行行,把我的身份证还给我。”

他把书包递给我,我从小格中取出身份证;又打开大格,拿起三本书中的其中一本,是余华的短篇小说集《我没有自己的名字》,我看了两篇,特别喜欢,还没有看完。此外里面还有诸多随身物品,其中那个充电宝,就花了我100块钱。我犹豫了一下,把书扔了回去,把书包还给他。

“施主慈悲,有如此慧根,是否愿意跟随贫僧回寺院修行......”

“走走走走走。”我不断地摆手,像是在驱赶一条狗,本属于我的包子被狗吃了去。

和尚致谢后转身渐行渐远,而后拐进路边村庄的弄堂,消失不见。

“真傻,被人打了左脸还把右脸撇过去给他打。”小破孩说。

“现在怎么办,除了一张身份证和裤兜里的5块钱之外,你什么也没有,怎么到辉煌百货。”假大人说。

斜阳沉落为夕阳,天色由白变黄。我靠在榕树树干上,看看身后的村庄又看看马路,马路另一边是一片不知名的树林。我要么到村子里寻求帮助,要么只能在马路上拦车。

我走在马路边,不知道离“辉煌百货”还有多远,只知道它处在洪荒县县中心。我沿着客车离去的方向走,忍不住摆臂蹦跳地走起来,我把双手最高摆至180度,让行走的整个人在天地间交替形成一个“大”字,我边走边回头。

我看到开过来一辆客车,我招手,它停下来开了车门;我和司机说我没钱但想搭车,他立即关上车门开走了。我又试图拦下几辆小轿车,它们有的不停,有的停下问清状况后也开走,有的不顺路。我还看到几辆挂车和大货车,它们太大,有很强烈的压迫感,我没敢拦。

天色由黄变红又变暗,暗想用它的麻布袋套住我使我折服,我对它不屑一顾。我沉浸在拦车的某种快感中,简直莫名其妙。我已经不记得肚子叫过几回,我很饿。我又拦下一辆客车,他和前一辆一样听我说没钱也开走,我捡起路上的石头往客车开去的方向扔,扔完后哈哈大笑,笑得我肚子不仅饿而且疼。

远处开来一辆小型货车,我已经不抱希望,只是麻木地招手拦车,这辆货车在我身边停了下来。他问清我状况后说他顺路,可以载我一程。嗷呜!我像一只鲲鹏一头狼一条鲤鱼一样飞跃起来,我打开白色的车门,一股脑钻了进去。

我坐在副驾驶座上,吹着冷气,享受快乐时光。我全身上下似乎什么也没有,又像是什么都有。三十多岁的壮年司机个高又驼背,我向他讲述刚刚的遭遇。

司机说:“傻小子,你被骗了,那和尚准是骗你。”

我说:“那不重要。”

司机说:“怎么不重要,我问你,你书包多少钱买的?”

我说:“三百块。”

司机说:“三百块都够我吃一周饭了,这很重要,那和尚准是骗你,傻小子。”

我傻傻地笑笑说:“那是有点傻。”

我知道我有可能被骗,但又太不像被骗,因为解释不了和尚明明学识渊博佛法精通,却会偷我的书包;也解释不了他发现被我追上后却不跑,而是停下交流。

后来我们不再聊我,他和我讲了很多他行车的经历、遭遇的事以及他三个月未见的两个孩子。他显得很兴奋,口水喷薄,他的话头和货车一起向前奔走。

我想,他真是寂寞。他原本和我一样有熟悉的人,后来熟悉的人变得不那么熟悉。这样他会不会只活在他人的记忆里,包括他的孩子。生活压弯了他的脊背,他真正熟悉的似乎只有他的货车。但他只能不停地上路,才有顾好自己家庭的一丝可能。他不停地说着,我看到寂寞蔓延,填满车厢,又溢出车窗,随着车行气流飘扬。

他说:“你要不要给家人打电话,我手机借你。”

我说:“不用,我不打,不能打,我有不打的理由。”

我才不给家里打电话,打了会被老周看不起。老周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爸爸。他不让我叫他爸爸,要叫他老周。

“儿砸,你十八岁了,高考刚刚结束,你该出去走一走。”昨晚老周勾着我的肩膀跟我说,“你明天去洪荒县聚龙镇一个叫辉煌百货的地方,找一个叫胡经理的人,他会给你一份我为你准备的惊喜。”

说着他给我一张动车票和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纸条的信息早已像我背诵《出师表》一样,刻在脑海里。

我说:“我一个人去?”

老周说:“当然,你怕了?”

我说:“怕,你觉得我会怕?”

老周说:“不怕就好,中途要是怕了就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我打掉老周在我肩膀上的手,嗔视他。他真欠揍,我怎么会怕?我怎么可能给他打电话?

老周说:“你记住,你可以分为过去的你、当下的你和未来的你,你要应用过去的经验、分析未来的所有可能,以让当下的你作出尽量准确的判断和决策。”

“不用你教。”我斜眼看他。

“我儿子长大了哦。”他作势要拍我肩膀,我再次把他的手打掉,并作势要踢他一脚。

妈妈有时候也烦老周,说他跟个孩子似的,她说的时候却在笑。妈妈还说老周有个来自天南地北的人组成的微信群,里面的人差不多一个德行,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要我学好别学老周......

我知道老周总是为我好,小破孩和假大人或许还会出现,我将努力立足当下。我或许只是不喜欢他对我的调侃。

我被停下的货车拉回现实,它停在辉煌百货的对街。我向司机表示感谢。我清楚除了说谢谢之外,并不能再做什么。他也不断地说,小事小事。他在繁杂的生活中,抽出来一点时间帮助陌生的我,我注视着货车,直到善意消失在街道尽头,但它没有在我的心里消失。我缓缓转头,看向街边霓虹闪烁的店铺,有一家包子店还开着,我走过去。我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冰豆浆,花光了五块钱,万幸我已经到达目的地。我狼吞虎咽地吃完包子,便起步走向对街的辉煌百货。

我来到超市里面,辗转找到负责人张经理,向他说明了情况。张经理对我说,他们超市没有一位叫胡经理的人,甚至整个超市没有人姓胡。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超市,站在超市门口,不知道该往左还是往右。没有胡经理?我记错了?只能打电话求助了?我向超市左右两边观望,数不清的光线压迫着我,让我一阵眩晕。我妄图寻找另外一家辉煌百货,就像妄图在那个公交站寻找黑衣小偷。我向右看到不远处旁边的街灯杆边有两个人,其中一个蹲在马路边上抽烟,另一个靠着街灯杆背着我在看手机。我定睛一看,那个蹲着的男人穿着一件我极其熟悉的花衬衫。我不自觉地走过去,开口叫同样在看手机的他:老周?

他转头看我,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把抽了一半的烟往地上一扔,起身走向我。

“儿咂你到了,有点晚了。”

“烟头捡起来,扔垃圾桶去!”

我的语气很不友好,我明白了一切,昨晚老周要我不远千里来这里寻找胡经理,没想到胡经理竟一直在家里。

老周“哦、哦”两声之后屁颠屁颠走回去,捡起烟头,跑去超市门口扔进垃圾桶,又跑了回来。

我现在面向超市,和老周面对面。我正要开口说话,听到身后有脚步身传来,一个全身穿黑、戴着黑色鸭舌帽的男人低着头从我身边走过,和老周并列站在一起。他抬起头,从裤兜里掏出一部手机,伸手向我,说:呐,你的手机。我错愕地盯着他,脑海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扔进一块石头,水面炸裂水花四溅。

原来整个世界是一颗百香果,每一个事件是一粒籽,它们粘粘密密地存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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