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

作者: 郁玺 | 来源:发表于2022-03-22 18:01 被阅读0次

每每伤悲时便会去酒馆。

酒馆坐落于东街的小巷里,如果不特意查看一番,大概是不会发现这座落寞的酒馆。在高楼林立的城市里,木建筑的酒馆本应显得格格不入,但是也恰恰这古旧的弥漫着腐朽气息的木门,有些像影子,不被人察觉。

我坐在酒馆里大喝着廉价的啤酒,室内也如同酒馆的外表一样凋零破败,或许是店家特意营造的氛围,亦或者是酒馆与时间磨合的痕迹,我不在意这些,只是邻座的呕吐物散发着如同在电饭煲中与水相处几月之久的腐烂不堪的米饭一样的味道,我有轻度洁癖,很讨厌这些。

我想破口大骂,不过多年来被女友玲调教出来的性格让我保持沉默。

我猛地灌下一大杯啤酒,低劣感在我心头升起,不过我很享受随之而来的痛快。我想象着或许喝完这杯酒,我就能忘掉玲,忘记她的冷漠,忘记她的变心。

头开始有些昏涨,我记起来一个男子,那个在起初和玲确定关系时对我说教的男子。男子穿着黄色衬衫,面色有些低沉,眼神坚毅地盯着我,“我是玲的好朋友,这么和你说吧,玲当初在我们这群人当中都是当宝一样宠着的,所以你也要好好待她,要是让我知道你让她不开心了,我会去找你的。”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我不知道他把我当什么,但是我只当他是曾经暗恋玲的男生,我以一个胜者的姿态看向他,我好似龙袍加身的高傲的皇帝,我淡淡地回,那是当然。

是他,一定是他,是他抢走了我的玲。很早,大概一个月前,我在路上遇见他,仍旧是明亮的黄色衬衫,与淡色的大街高楼显得格格不入,我没打算理他,那时我仍旧处于玲的冷落之中,心情大有不畅,但是我仍旧看向他,他也看向我。我看见他眼神里的冷漠和嘲笑,就像是上位者对于无能者的鄙夷,我眼睛里的不悦瞬间转变成愤懑,我好似变成一条疯狗,想要上前将其撕咬成碎片。但是片刻之后他留下一抹轻蔑的笑便转身而去,我站在斑马线对面,被浇了一盆冷水,丧失所有斗志,变成一只落汤鸡。

那是怎样的眼神呢?我松开酒杯,胳膊肘压在酒桌上,冰冷手掌按在脸上,以往我是不喜欢这种冰冷的,但是唯独今天不同,我有些享受这种寒冷。头脑好似清晰许多,我明白过来那个眼神只不过是对我的生气罢了,因为或许从很早开始玲就因为我而处在一种不开心的状态

我在回忆的长廊中找到那张映着那眼神的图片,一直看,一直看,才发现那轻蔑之中还夹杂着无奈,正如同我向来所感受的那样。

“不要太在意,放轻松。”我对自己喃喃道。

我有喝了一口啤酒,浅浅的酒精味在口中弥留半刻,随即全部被我吞入喉中。我尝试去对与玲有关的记忆抽丝剥茧,就像剥橘子那样,一点一点,耐心地去寻找原因。无法深挖,酒精在脑海中化作冰冷的隔河。问题大概在我,毕竟在最开始,不够爱玲的人就是我,后来缓缓的慢热又怎么能够赎回一颗亟待破散的心呢?

我长长呼出一口气,往后倾倒,发现凳子并没有靠椅时已经晚了,“砰——”我好像砸在坚硬的冰块上,空气好像凝结,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没事吧?”身旁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随即腰部感受到一丝温热,我顺着那股里起身,睁眼时眼前一片漆黑,但是天还没有黑,缺氧感随之传来,我蹲下身,那双手一直护着我。

“没事没事,谢谢。”我轻轻说,声音有些颤抖。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开始震动,熟悉的铃声响起,我笨拙地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不是玲,还是接通。

电话是哥哥打来的,看见名字我就知道他要说什么。我有些不想再听见这类消息。

“奶奶的骨灰你打算怎么处理?”

“听你的。”

我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回道。对方沉吟半晌,轻轻地说,“我想把奶奶安置在老房后边的那片菜地里,奶奶年纪大了之后我们就很少去陪她,那块地比我们都要懂奶奶。”

开始有滴滴答答的声响了,豆大的雨滴打散了空中弥漫的酒精味,酒馆有些不想酒馆,倒像迟暮的老人,该去了。“好。”我说,然后挂掉了电话。

我远比哥哥喜欢奶奶。哥哥初中都没读完边去城市谋生挣钱,而我则一直陪着奶奶,读完高中才离开。我性格上不如哥哥独立,我离不开奶奶,找的工作也离家不远,每每假期都要回来看望奶奶。我记起那双长满老茧的手,为生活而收纳下一道又一道裂痕,冬天会起冻疮,红红的一点,我问她痛不痛,她只笑笑,不通。记起那座菜园,青青的菜叶下是她每日早起担一桶子满是骚味的尿去浇灌。记起她笑起来皱纹在脸上牵扯,我害怕那些真刻的皱纹打结夺走她的笑容。不过奶奶的笑容还是被夺走了,不是被生活的困苦,亦不是所谓孤单寂寞,而是时间,是疾病,是所谓生之中蕴含的死亡。恍然记起很早很早之前,村上春树所写,死即蕴含于生之中。所谓生活,不过是一步又一步靠近死亡,像一只愚昧的羊羔一般,在命运的路途上,杳无选择之能。

有什么交织起来了,色彩,动作,命运,上帝,一切事物的可能性,书籍,爱情,亲情,生死,我想不透彻,或许是酒精作怪,有什么从我的身体里逃逸出来,而我所有的脑海中的事物,开始交织,凝结,然后化为一行清泪。我觉察我的生活开始塌缩,行将化作一拧麻绳。

眼睑上传来冰冷的触感,我起身,在晕眩感中向前走,停在酒馆门口。雨下得很大,滴落在青石板上,炸开,绽放成一朵又一朵水花。但毫无美感,毫无美感,我想着,有些咆哮地固执地想着。我坐在门槛上,裤子有点湿了,不过我并没有在意,酒精好似麻痹了我的一切习性,麻痹了我的时间空间感,我好似被二向箔击穿,成为平面生物。

酒精效力开始随着雨滴被冲刷走,牙齿的痛感越来越明显,膝盖也开始酸痛。我喜欢吃糖,那是在很早的时候,所以牙齿换得很早,一颗一颗都是黑色,小时候没有疼痛便不加节制,而忽然某一天,牙齿开始发难,痛不欲生,饭食难咽,而后很少再吃糖,不过已经晚了。哪怕吃的糖再少,该受的惩罚还是得来,淡淡的疼痛感好像苍蝇一样环绕在身边,挥一挥手,什么效果也没有,除了忍受以外,毫无办法。膝盖痛是因为摔跤,从奶奶的自行车上狠狠地摔在地上,在水泥路上摩擦,出血,并且每每下雨,膝盖就有轻微的痛感。

外界和自身截然不同。外面正飘着雨,寒风夹杂着雨滴往脸上扑打,不过身体确实越来越燥热,烦闷感在心头升起,像正在喷薄的火山,而我的心脏就是火山口,鲜红的岩浆喷涌,滋啦滋啦,把一切理智,一切情绪,一切生命,一切寒冷吞噬殆尽。

“啊——”

我听见那个声音,简直就是个疯子的声音,沙哑张狂,像一无所有的落败者用生命换取的一声怒吼。我嘲笑他,嘴角不自觉弯成月亮的弧度,喉咙里发出极其低沉,极其可悲,极其嘲讽的笑声。越来越大,笑声中夹杂着周遭的疑惑的眼神和疑问词,我此刻只感觉我是拿捏众生生死的神明,我是无所畏惧的死士,是不具有任何智慧的胆怯的影子。

我闭着眼,脑海里开始行动。

我举着火把,酒馆地上滩满了酒,空气中全是廉价的酒精味,门外的雨停了,太阳出来,我状态很好,没有发燥,没有牙疼,没有膝盖疼,大脑比夜晚的猫头鹰还要清醒,我往酒馆中央走,扔下火把。

木棍敲击地面的清脆的响声被我捕捉,一条又一条火舌盛放,暴躁无比的火龙在酒馆肆虐,遮盖了太阳的光辉,一切的事物,不论爱恨、苦乐、悲欢、生死,都在这壮阔的烈火下像蒲公英一样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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