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辈子,心思几乎都花在这个“想”字上,大多时候,这个想,总含带着一种渴望。
除这种之外,人还是得想,想入非非、异想天开、幻想,这是一种脑袋里的思索,是将某些表象和思考配置组合而创造出新形象的心理过程。
极少时候会有人像李白那样“云想衣裳花想容” (《清平调词三首》),把想当名词用。几乎除李白之外,想都是动词,想的构词是“相心”,就表示想离不开心理活动,总在表示一种渴望。它心形相声,在很早的的时候只是代表想念、怀念、羡慕而已,已经有了代表渴望的苗头。《说文》解释说——想,冀思也。
览物想故国(杜甫《客居》);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苏轼《念奴娇》)。
这都是表示一种情思。当然包含着想见的渴望。
入景响之无应兮,闻省想而不可得(《楚辞·九章·悲回风》);后来还亏得文琴替我竭力想法,找了原经手人,向周中堂讨主意(《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
这是苦苦思索的想。是冥思苦想,想来想去,有没有结果,那很难说。
《儿女英雄传》里“那时他老人家正在用功,想中那名进士。”
完全表达着一种希望或者渴望。
司马迁“余读孔氏书,想见其本人。”(《史记·孔子世家论》)。
虽然表示猜想,但是也不乏对孔子本人的一种恨不同时的渴望。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西厢记》)。
这里面虽然没“想”字,但王实甫必定是等过人,想过人的人。若不想,便用不着那么疑神疑鬼,把花影当做人影。
至于“想早励良规。”(南朝梁· 丘迟《与陈伯之书》);思念存想,自见异物也(王充《论衡》)。
是想象中表示渴望。
辛弃疾“想当年金戈铁马“《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
那是一种回想,当然渴望这回想中的情景在现实中能发生。
当然我们最在意”以慰长想”(明· 宗臣《报刘一丈书》)所表示的那种有深切怀念的想,我们很多时候,都在怀念亲人、朋友的想中得到慰藉和平静。
想起亲情,我们觉得温暖平静。
但想一种人,非常令人急躁不安,甚至茶饭不思,简直就是神经病。
秦淮河上还能漂画舫的时候,就是还能公开嫖妓的时候,有很多淋漓诠释肉麻和风月的词曲,古人嫖妓不像现在人,进去掏钱交货就完了,他们酸文不断,还要听曲,歌舞谈心。高雅一点的唱柳永秦观的词,那是因为他们温婉,让妓女唱“大江东去“那可就没意思了。低俗的就唱什么十八摸之类的。
有一首《挂枝儿》是男女对唱的——
“我教你叫我,你只是不应,不等我说就叫我才是真情。要你叫声‘亲哥哥’,推甚么脸红羞人?你口儿里不肯叫,想是心里儿不疼。你若疼我是真心也,为何开口难得紧?”“俏冤家,非是我好教你叫,你叫声无福的也自难消。你心不顺,怎肯便把我来叫?叫的这声音儿娇,听的往心窝里烧。就是假意儿的殷勤也,比不叫到底好!”
“俏冤家,但见我就要我叫,一会儿不叫你,你就心焦。我疼你哪在乎叫与不叫。叫是口中欢,疼是心想着。我若疼你是真心也,就不叫也是好。”“我只盼,但见你就听你叫,你却是怕听见的向旁人学。才待叫又不叫,只是低着头儿笑,一面低低叫,一面把人瞧。叫得虽然艰难也,心意儿其实好。”
“我若疼你是真心也,便不叫也是好!”
这曲子要是配上琵琶玎玎,轻柔流荡,一声声挑人心弦,衬着曲词,当真如蜜糖里调油、胭脂中掺粉,又甜又腻,又香又娇。中国人谈情真是有意思,单是叫这么一声,其中便有这许多讲究,缠绵之意,绸缪之情,不禁叫人心中怦怦作跳。
但是仔细想,这不叫的原因,只是说明心里想,想是一件默默无闻的事,叫出来那就没情调了。
可是这位“情哥哥”实在不懂妹妹的心,非要她叫出来,可真够为难的。没有任何规定,但是这“不叫”就是“想”,你爱理解不理解的,反正就这么一回事。
本来情意这东西,确实说出来全不合逻辑,心里那么弯弯曲曲的想着,这么着自己,反倒觉得过瘾。要不怎么会有单相思这一说呢?有些人就是让相思折磨着,即便是“人比黄花瘦”了,也不愿意说出来。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可是君子不说出来,宁愿辗转反侧。
相比之下,外国人或者一些少数民族却能把想,变着法子说出来。
我们都听过一首歌叫“达坂城的姑娘”,拼了命的喊“你要是嫁人就要嫁给我,带上你的嫁妆,带上你的妹妹,赶着那马车来”。
不但想,不但喊出来,而且想得很美,心很黑,还要人家带上嫁妆,还要带上妹妹来。
沈从文小说里写湘西男女恋爱就以对山歌谈情,那山歌很大胆,但是也很有意思,不但把对姑娘的想说出来,还有进一步要求——
“天上起云云起花,包谷林里种豆荚。豆荚缠坏包谷树,娇妹缠坏后生家。天上起云云重云,地下埋坟坟重坟。娇妹洗碗碗重碗,娇妹床上人重人。”(《萧萧》)
这哪里是表示相思,完全就是勾引,八字还没见一撇,就说到床上去了。但是当面肯定不敢说,只好把这想唱出来,反正在山里唱,山高皇帝远,没人管得着,动物又听不懂,不唱白不唱。
有些是先不唱,心里想着,在女的门前来回走,鞋底都走破了,还没人理,就唱——
“娇妹门前一重坡,别人走少郎走多。铁打草鞋穿烂了,不是为你为哪人?”(《萧萧》)
这个还有点抱怨的意思,铁鞋都走烂了你还不理我,我心里想你快疯了,你还不明白,我在你家门前来回走,不是为你为了谁?这人估计没读过《孟子》,孟老夫子早就说了“逾东家墙而搂其处子则得妻,弗搂则弗得妻”。完全可以翻墙进去抱她嘛,圣人都说了这是可以的,抱了就得妻,不抱就得不到。即便你唱了,看来这女孩子很害羞,不敢出来,那只好翻墙了。但那想法就太大胆了,估计他也不敢。
所以,要是心里有相思就表达吧,大不了被拒绝,要知道只是心里想着,憋着,那么等到年龄大了之后,只要一到中年衰老就成了人的名片。
虽然从人基本的生存欲望来说 ,若人到中年,食色两个基本欲望里,只要任何一个还强烈,人就不会衰老。但是恐怕有些心思真的逝者如斯夫了。
当然想也是很浪漫的事,至少心里能一直想着。心里有人想,总比没人想强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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