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城》(08)
清晨七点半,人流如水。
市中心主干道两旁的悬铃木刚被修剪过,枝干断口处裸露出齐整的黄褐色,像一排理了寸头的男人。
一道倩影如刀,劈开了人群。她妆容精美,曲线玲珑,天鹅颈一字肩完全不像是生过孩子的母亲。修身西装下修长笔直的双腿,走起路来气场十足,此人,正是青一口中的二姐青美,她是位室内设计师。
她手中拿着咖啡,纸杯上的淡绿色图标是视野里唯一的亮色,金河国际写字楼高塔的自动门,正为她而开,又合上时,这门里门外便是两个世界。
17楼独立的办公室,她放下纸杯,拉开窗帘远望,朝阳初暖,桐叶粉金,入目便是画。
秘书部的李雪抱着笔记本电脑,从敞开的门边悄悄探进半个身子。她身上那套暗灰色的西装有些松垮,反而衬得那张脸格外年轻,甚至带着点学生气的稚嫩。
“梦老师,例会马上开始,各位总都到齐了,您看……您现在方便过去吗?”李雪眨了眨眼。
“马上,我倒杯茶叶水。”青美对着她客气地笑了笑。
“我帮您泡。”李雪两步就挪到青美的身边,熟练地在柜子里找出了茶叶袋子。
“喝玫瑰花和龙井两掺?“李雪俏皮地笑了笑,拿起柜子里的杯子,然后把茶和花瓣小心地配比,最后在一边的饮水机加了热水。
“你这丫头,真细心。“青美笑得甜,目光停在李雪身上,像是看到了谁的影子,出了神儿。
“给,青美姐,您可是我的偶像。我以后要能像您就好了。“李雪笑吟吟递过杯子。
会议室的色彩像是被大刀砍成了两半,上白,下黑。一张长方桌居中,十几名设计师环坐,每个人的笔记本电脑都打开着。
有人眉头微蹙;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左顾右盼;有人托腮沉思。
青美坐在主位的边缘,手里握着笔,侧过身目光停在那中间的空位上。
旁边的年轻女设计师林倩低声问:“青姐,这块空间如果增加公共区域,会不会冲突?”
青美抬眼扫过图纸,微微颔首:“方向对,但尺度要再调调,你得考虑通过性和采光的平衡。”
隔着林倩,设计师李航插话:“这客户一直强调成本,搞不好,我感觉不好平衡。预算八成会超。”
青美放下笔,正想说两句。
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缓缓走进会议室,这室内马上便安静了。
“嗯,开会。我先说说,今天是周三,这周要加班,现在手上这些项目,我看没一个能按时交稿。生意好时,要努力,努力,知道么?”中年男人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加班费,找财务算,都没问题。关键是按时交稿,客户有需要,尽力去解决,知道么? “中年男人伸出头两边看看,正看到了青美的杯子。
他愣了下,目光四处游走,落在李雪脸上。他看看青美的杯子,又瞪了李雪一眼,然后又看看自己桌上,空无一物。
李雪有些尴尬地站起身,朝他局促地笑了笑,随后微躬着身子,轻轻退出了办公室。
青美在一旁看着,倒是差点就笑出了声,她忙用手捂住嘴,然后咳嗽了几下,声音还不小,看得一旁的林倩笑出了声。
“谁?笑什么?”中年男人脸一沉,“都想想怎么赶工!我这个月最不爱听的就是‘交不了稿’。”他目光扫过众人,“我的压力,你们根本不明白。”
话音落下,鸦雀无声。恰在此时,李雪将一杯茶水轻轻放在他面前。中年男人低头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脸又一拉。
“其他的,我就不多说了。这个月的核心就两点:一是设计方案必须按时提交;二是所有人,尤其是老设计师,多下工地。”
他目光扫过会议室,语气沉了沉:“别觉得手底下几个团队熟了就能松劲,能甩手不管了。真出了岔子,最后不还是我和李总去收摊?一个一个的……”
他停了下来,喝了口水。
“我告诉你们,谁出问题谁负责,别推来推去再来找我。”说着,他目光转向另一边的几个老设计师,那几个人不自觉地低下了头,像是那缺水的植物,蔫了。
中年男人起身,缓缓走出了会议室,却留下了一屋子沉默。
“好了,赵总刚才的话,大家都听到了。这周都加加班,把手上的‘活儿’都快交了。别的……”赵总空位置旁边,一个身材中等,发际线已见头顶的男子厉声说道。
说完他左右看看,两边的人与他交换了下眼神,他又看了看青美,青美摇摇头。
“好,散会。”他第一个站了起来,走出了会议室。
青美看了看林倩,语气沉稳:“刚说那方案,我感觉以通过性为主,那是北阳台,采光要有,但不是首要问题。真不行,可以再和客户商量下。“
林倩点点头,“行,青美姐,完事了我再报您看看。“说罢也起身离去。
青美回到办公室,那纸杯里,咖啡已经凉了,她还是喝了一口,的确,凉。
但更让她感觉到凉的,是今晚的风。为上学方便,女儿跟他爸去爷爷奶奶家住了,周末前,只有她自己在家。
青美的家安在二环外、三环边,是名副其实的市中心。楼下更有一条柳河潋滟而过,水面不算宽阔,胜在两岸垂柳整齐。每逢春日,绿树与岸线齐平,柳条随风摇曳,千万枝条“嫩于金色软于丝”,别有一番动人景致。
楼是共三十二层。青美这处是邻河的二居室,一家三口要说也够住。屋内陈设不多,却收拾得窗明几净。入户左手,厨房与客厅打通,两间卧室均朝南采光。居中的客厅则连着方正的阳台,二十二楼望下去,恰好一河清宁尽收眼底。
阳台边上,有几株多肉小盆景。墙上挂着几张她自己拍的照片,有河傍晚的桥影,也有早春时的海边,还有家人的合影。
只是相框的灰,厚了。
沙发旁的茶几上摊着的杂志,干净。
今晚云淡,月光却亮,望下去,一阵风起,水面粼光跃动,那荡漾开去的水波,像树的年轮,有明,有暗,在月光下层次分明。
风透过窗,吹在身上,清淡的冷让感觉更为真实。
她忽觉,这一刻的清宁,竟如此闲,如此空,如此重复。
“叮铃铃”,手机的铃声破了这清静,火上烧着开水也正巧“哗啦啦”响着,她便被这巧合给逗笑了,只是笑声有些空洞。
”喂,青一。“她有些没好气儿地说。
”嗯,二姐。“电话那头,青一的声音唯唯诺诺。
“怎么了?不像你了。这是病了?“青美边起身关了火,边把玫瑰花瓣,龙井茶放入茶
壶。她甚至瞥了眼冰箱柜边的红酒架子,目光流转不定。
“你说话,方便吧?”青一沉下声。
“方便的。芸芸跟她爸去爷爷奶奶家了,上学近。我做饭……也不对他们的胃口。我一个人,正清净。”
话间,青美看着墙上的照片,嘴角扬起一丝笑,手已经举起了茶杯。
”二姐,我在老家,这是偷跑出来,给你打。大姐,她病了,可能是癌症!“说罢,只听见青一那边的抽泣声。
“怎么办?二姐!” 青一越哭,声音越大。
青美声音颤抖,问道:“什么?你说什么?”
她的心一紧,手一抖。
茶杯应声落地,杯子裂开的声音,碎了这一夜清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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