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悠将那逐风留下的几卷画轴逐一翻开,画卷中都是些光怪陆离的场景,首幅画卷展开震颤不休,露出半截覆满青苔的蛇尾,百丈蟒身密布青铜鳞甲,每片鳞下皆嵌着颗跳动的人心,其双目如熔化的赤金,蛇信分岔处竟生着两只婴孩手掌。朱砂批注自卷尾渗出:“吞食河伯庙祝十二人,以香火愿力养邪丹—噬心龙蚺。”
第二卷画轴浸透腥甜,枯枝刺破绢面,枝条间悬挂的数百颗眼球齐齐转动。主干上浮凸出老妇面容,树根却是无数纠缠的腐尸臂膀。
子悠并指抹过画中血月,枝条间立时显现细密咒文——此妖每逢月晦便化作柳树林,诱行人系红绳于枝,继而抽魂为养料,此妖系鬼柳。
海腥味扑面而来,末卷画中跃出半鱼半人的白骨妖物。其脊骨如锯齿弯刀,胸腔内悬浮着颗幽蓝妖丹,丹内封印着溺死渔民的虚影。最诡谲处当属头颅——皮肉透明如胶,可清晰看见脑髓上爬满会发光的深海寄生虫。卷底浮现冰晶小篆:“假托龙女之名索要童男祭品,擅以潮声惑魂此妖系-无相骨鲛。”
永晔看的出神,子悠用手指轻击那桌案,永晔这才回过神,只听他道:“这三个,可是赤烈的爪牙之将,接下来,枢密局得出手,一个不留,将它们清除掉,当然包括那个龙幽。”
永晔的脑袋“轰”的一炸,倒抽了口冷气。
“我们,人手不够……。”
她默默走到银雪安睡的椅子旁,银雪正蜷着身子,一声不响眯着双眼静卧在那椅子上。
永晔万万没想到,以前自己面对的妖,现在看来如此微不足道。
她蹲在银雪面前,尝试着伸出手掌,触摸它,心内却又害怕,犹豫不决。
子悠走到她身侧,一声不响的执了她手,让她轻抚银雪柔软的毛发,触到毛发的那一瞬她吓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忙抽回了手,站起身一把抱住了子悠。
那银雪惊的睁开了双眼,望着眼前的二人。
“我还没想好怎么对付这三个妖怪,你容我想想……。”她俯在他肩上轻声道:“我……并非无所不能。”
“行。你们人手不够,我命逐风找人给你调配。”
“原来在人间的事,他都记得。”永晔心内暗忖,松开抱着他的手,转过身,再次慢慢靠近银雪。
面前的银雪却由卧改坐,蹲起身,仰起头碧蓝的双眼直视着自己。
“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青云宫亦是如此,没有退路。”她身后响起子悠的声音:“我会站在你身后,支持你,全力以赴。”
她的指尖离银雪的脑袋只几寸,银雪忽然“喵”的一声,从椅子上一跃而下,惊的永晔再次后退,转身紧拥住身后的子悠,她的手指深深陷入他后背的衣料,骨节掐的泛白,犹如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钳制。
“为什么帮我?我没你想的那么好。”
“论公,你是枢密局的支柱,我选的人,怎么都不会叫你倒下,就算推,也会推着你前行。”彼时永晔拥他太紧,胸膛紧紧相贴能感受彼此的呼吸起伏:“论私,你我定了亲……我自当……。”
永晔抬了眼眸恰迎上他目光,只听他在耳边呢喃:“千里香酒楼,你去了?”
永晔爱极了他官服上的檀香味,只低垂双眸不语,俯在他肩上不舍得松手,贪婪的嗅着那诱人香气,想占为己有。口中喃喃道:“我只记得,你没叫我留下……。”他的目光如蘸墨的毛笔,从她眉弓细细描绘至唇角,在她梨涡处一顿,自打他们相识起,他便少有用这样的目光打量自己,永晔心内泛起诧异,微红了脸道。
“你在怪我?”他边问,边凑近了她面颊上的梨涡处轻啄了一下,“贬酒阙色,所以无污。娘子大人不记小人过……。”这一啄惊的她只觉自己血管里流淌的血液如春日解冻的溪流,裹挟着青草屑与碎冰碴,推搡着那只莽撞的小鹿在胸腔横冲直撞。他话语温存至极,她觉得那一刻有些不真实。
“你……叫我什么?”
“你说呢?娘子……。”她记得自己在人间时,曾让他将曹娘子的曹字去掉唤她。
那小隔间的门忽然被人从外边敲了三下,只听外面宫使道:“从嘉大人差人来问,大人该上药了,大人何时回去……。”
永晔忙松开了拥着她的手,微垂了头,转身欲离去。
子悠轻拽了她衣袖一把,小声道:“今日晚了,回头再找你。”
他走回桌案边,从案上取了一盅已凉透了的茶,取下杯盖,目光则紧随着永晔离去的背影移动,抚过茶盏的手忽地一滞,盏中涟漪荡开时,面上意味深长的笑意如淬毒的银针沉入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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