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剩这辈子最怕两件事:一是过年,二是赶集。
过年时,亲戚们围坐一桌,总要问:"狗剩啊,啥时候带媳妇回来?"赶集时,卖猪肉的老张总要扯着嗓子喊:"狗剩,买点排骨补补,好找媳妇!"
狗剩今年三十八了,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光棍。他长得不丑,就是家里穷——三间土坯房,一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自行车,还有五亩靠天吃饭的旱地。
"狗剩,这回真给你说成了!"村东头的王婶风风火火地闯进院子,手里挥舞着一张照片,"城里姑娘,在纺织厂上班,模样周正着呢!"
狗剩正在修锄头,闻言手一抖,锤子砸在了大拇指上。他顾不上疼,一把抢过照片。照片上的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杏眼樱唇,扎着马尾辫,穿着件红毛衣,背景是县城的百货大楼。
"这...这能看上我?"狗剩结结巴巴地问。
"人家不挑长相,就想找个老实人。"王婶压低声音,"就是要彩礼高点儿..."
"多少?"
"八万八,还得在县城买套房。"
狗剩手里的锄头"咣当"掉在地上。八万八,他种十年地也攒不出来。县城买房?那更是天方夜谭。
"你别急,"王婶神秘地眨眨眼,"姑娘说了,可以分期。先给三万见面礼,剩下的慢慢来。"
狗剩蹲在地上,手指在泥土里无意识地划拉。他都三十八了,错过这个,可能真要打一辈子光棍了。
"我...我想想办法。"
狗剩开始借钱。先是找堂哥借了五千,又去隔壁村表叔家借了八千。村长借给他一万,条件是秋收后帮他家收玉米。就连村里最抠门的刘奶奶,也拿出了压在箱底的两千块养老钱。
"狗剩啊,这钱是给你娶媳妇的,不着急还。"刘奶奶颤巍巍地把钱塞进他手里,"你爹走得早,咱们不能让你断了香火。"
一个月后,狗剩凑齐了三万块钱。他特意换了身新衣服——蓝布衫,黑裤子,解放鞋刷得雪白。王婶带着他去县城相亲,约在人民公园的喷泉旁边。
姑娘比照片上还好看,穿着件粉红色的连衣裙,头发烫成了时髦的小卷。狗剩紧张得手心冒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叫狗剩?"姑娘捂着嘴笑,"这名字真有意思。"
"大...大名李建军。"狗剩结结巴巴地说,"狗剩是小名..."
"我叫小芳。"姑娘大方地伸出手,"在纺织厂做质检员。"
那天他们逛了公园,吃了冰棍,还看了场电影。狗剩活了三十八年,第一次和姑娘并排坐,闻着她头发上的香味,整个人晕乎乎的。
"我觉得你人不错。"分别时,小芳红着脸说,"要是...要是彩礼准备好了,咱们就定下来吧。"
狗剩激动得一宿没睡。第二天一早,他就把三万块钱交给了王婶。"婶儿,您帮我给小芳家送去。"
王婶数了数钱,神秘地笑了笑:"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三天后,王婶带来了好消息:小芳家很满意,同意先订婚。但房子的事得抓紧,最好三个月内能在县城付个首付。
狗剩又开始借钱。这次更难了,村里人都说:"狗剩啊,不是不借你,实在是..."
最后,他咬牙把地抵押给了镇上的信贷社,贷了五万块钱。加上自己的积蓄,勉强够付个小户型首付。
签购房合同那天,是小芳陪他去的。售楼小姐一个劲儿夸:"大姐好福气,找这么实在的对象。"小芳羞涩地笑着,狗剩则像个傻子一样直搓手。
房子买在六楼,六十平米,毛坯房。狗剩盘算着,等结了婚,先简单刷个墙,买张床就能住。剩下的慢慢添置...
"建军,我爸妈想见见你。"走出售楼处,小芳突然说,"周末来我家吃顿饭吧。"
狗剩又惊又喜,赶紧去百货大楼买了烟酒茶糖,花了小一千。周末那天,他特意理了发,骑着借来的摩托车去了小芳说的地址——县城西郊的一个小区。
开门的是个中年妇女,眉眼和小芳有几分相似。"进来吧,"她上下打量着狗剩,"小芳去买菜了。"
屋里坐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自称是小芳的父亲。他接过狗剩带来的礼物,随手放在一边。"听小芳说,你买房了?房产证写谁的名字?"
狗剩一愣:"写...写我的..."
"那不行!"男人一拍桌子,"必须加小芳的名字!不然我闺女跟你喝西北风去?"
狗剩额头冒汗:"加,加,一定加..."
一顿饭吃得心惊胆战。小芳的父亲不停灌他酒,问东问西。小芳的母亲则一直念叨着要买金镯子、金项链..."我们养大个闺女不容易..."
临走时,小芳送他到楼下。"你别介意,我爸妈就那样。"她轻声说,"等结了婚就好了。"
狗剩点点头,心里却沉甸甸的。
第二天,狗剩去房管局咨询加名的事。工作人员告诉他,贷款没还清前不能加名。他垂头丧气地往回走,在公交站碰到了同村的李会计。
"狗剩?你咋在县城?"李会计惊讶地问。
狗剩把情况说了。李会计皱起眉头:"你说的那个小芳,是不是在纺织厂上班?长卷发,爱穿红衣服?"
"是啊,你认识?"
李会计欲言又止,最后把狗剩拉到一边:"我闺女也在纺织厂上班,从没听说有个叫小芳的质检员..."
狗剩脑子"嗡"的一声。他立刻给小芳打电话,却提示已关机。又打给王婶,王婶支支吾吾地说:"她家突然有点事,回老家了..."
狗剩直奔西郊那个小区。开门的却是个陌生老太太:"什么小芳?我在这住了十年了!"
狗剩双腿一软,瘫坐在楼梯上。他想起小芳父亲贪婪的眼神,想起王婶闪烁其词的样子,想起那三万块钱彩礼和刚买的房子...
回到村里,狗剩直接去了王婶家。王婶不在,只有她儿子在家打游戏。
"你妈呢?"狗剩红着眼睛问。
"去...去县城了..."小伙子被狗剩的样子吓到了。
"是不是去找那个骗子了?说!"狗剩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我...我不知道...她就说去分钱..."
狗剩松开手,踉踉跄跄地往外走。路过村委会时,他被村长叫住了。
"狗剩啊,正好找你。"村长拿着一叠纸,"信贷社来催款了,说你地要是还不上钱,秋后就要拍卖..."
狗剩没说话,慢慢蹲在地上,抱住了头。
一个月后,王婶被警察带走了。原来她和那个"小芳"是一伙的,专门骗农村大龄青年的彩礼钱。狗剩是第五个受害者。
房子退了,但首付款只拿回来一半。彩礼钱全打了水漂。狗剩的地暂时保住了,但欠了一屁股债。
腊月里,村里来了个女兽医,姓周,三十出头,离过婚。她在村头开了个兽医站,专门给乡亲们的牲畜看病。
有天狗剩家的牛病了,周兽医来出诊。看完病,狗剩留她吃饭。饭桌上,周兽医突然说:"听说你被骗了?"
狗剩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地上。
"我也被骗过。"周兽医笑了笑,"前夫卷走了我所有积蓄。"
两人沉默地吃完饭。临走时,周兽医说:"你的牛明天还得打一针,我再来。"
第二天,下大雪。狗剩以为周兽医不会来了,正准备出门去找她,却看见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走来,裤脚都湿透了。
"这么冷的天..."狗剩赶紧把她让进屋,倒了杯热水。
周兽医的手冻得通红,接水杯时碰到了狗剩的手指。两人都像触电似的缩了一下。
春天来时,周兽医的兽医站扩建了。狗剩天天去帮忙,搬砖、和泥、刷墙...
"你不嫌我穷?"有天干完活,狗剩终于忍不住问。
周兽医正在给一只小狗包扎,头也不抬地说:"嫌穷我就不来这山沟里了。"
"可我还有债..."
"一起还呗。"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反正我也有债。"
夏天的时候,村里人发现狗剩和周兽医一起下地干活。秋天,有人看见他俩在镇上的小饭馆吃饭。到了年底,村里传出一个消息:狗剩要结婚了,新娘是周兽医。
婚礼很简单,就在村委会摆了三桌。周兽医穿着件红毛衣,没烫头发,也没要彩礼。狗剩还是那身蓝布衫,但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喝喜酒时,村长拍着狗剩的肩膀说:"你小子,因祸得福啊!"
狗剩看看正在敬酒的媳妇,又看看窗外的阳光,突然觉得,被骗也许不是最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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