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三峡之首有一座“八阵图”(重庆奉节依斗门前),因为三国时代的蜀退守夔府,诸葛亮辅佐刘备,曾在这块大沙洲碛坝上“推演兵法,作八阵图”(俗称八卦阵),以阻止东吴大将陆逊的进攻而闻名。“奇才列石尽玲珑,锐比精兵十万雄”;“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杜甫诗)。几千年来,八阵图春冬时浮现,夏秋时淹没于水,复又依然如故。好几次,我曾在春风春雨里,或严寒凛冽中,去那里体验当地百姓“踏碛”的民俗风情,或独立碛坝迎着江风悠悠怀古。三峡大坝建成后,高峡出平湖。“八阵图”永远淹没于江底,留在我美丽的思念中。
无独有偶。三峡之尾也有一座“胭脂坝”,原名“烟收坝”。这是三峡中一个名字美丽的碛坝,兴许是宜昌人得屈原辞赋遗风之陶冶,喜欢把自然界物事想象得最美丽、比喻得更芬芳。比如,有水名“香溪”“清江”;有山名“凤凰山”“高岚”;江上漂浮“桃花鱼”;树上绽放“鸽子花”,等等美丽的名字,无不令人诗兴油然而生。
每到长江枯水季节,胭脂坝与江南岸连在一起,放眼远眺,好大好大的沙石坝上,高高低低地铺满石头,石头奇形怪状,仿佛都有“臭美”之心,个个擦了胭脂似的,鲜艳亮丽无比,吸引着奇石爱好者与收藏家的眼球,也许就是俗称“胭脂坝”的缘由。若逢涨水时节,胭脂坝则变成孤岛,四面环水,岛逐渐变小,以致只留下几蓬芭茅站岗守岛。即便如此,也有少数人雇了打鱼的小划子上岛觅石。奇石往往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人越少,机遇自然越多。胭脂坝的石头色彩丰富,形状奇异,不少先行者,在自己的奇石斋、奇石轩、奇石架上都藏有镇斋、镇轩之绝品奇石。比如,老李的“火炬石”;老肖的“绵羊石”;老蔡的“鸡血石”;老来的“马克思头像石”;老李的“东方红石”;老姜的“十二生肖石”……被捡回的奇石越多,一传十,十传百,名气越来越大。原来在全国石系中,只有太湖石、灵璧石等闻名于世。蓦然间,又有了“三峡石”忝列其中,一跃成了新秀。
三峡石之珍奇和韵味,在于天地造就,自然天成。它几万年几亿年蕴藏在长江中上游接合部的地层深处的岩层,因为地壳运动变化,一块一块岩石,经历了漫长的反复碰撞,经受了沙砾的反复磨砺,再随着急流的不断冲刷,一步一滚地姗姗来到碛坝上聚集、落脚或淹埋。胭脂坝因此得天独厚。
每当我兴冲冲地走进胭脂坝,身心立即进入到一种梦境之中。那遍地的鹅卵石,每一块都不相同,那大大小小、形状各异、五颜六色的石头,都让人油然生出相见恨晚之感,都值得人蹲下去、拾起来,反复欣赏与把玩。人在觅石中,思想高度集中与专注,似不亚于练气功的人。每当我抚摸着那独特的形状,那好看的色彩,那精良的质地,那多姿的纹理,那迷人的神韵,那无言的魅力,我开心着、狂喜着,久久地,久久地,如入物我两忘之境。藏石家告诉我:三峡石必须具备“精、真、巧、稀”等元素,样样俱全者,为鬼斧神工所造化,乃稀世珍品、绝品和神品矣!若具备其中一二元素者,亦可称之为珍奇石。于是,我想起一句名言:“我以独为珍”。无论对物质与艺术莫不如此。
一块精巧的三峡奇石,往往是无价之宝。可是,当我头一次去胭脂坝捡石时,在小憩中,有石友路过,见我初来乍到,满脸笑容地欢迎我加入觅石的行列。他热情地帮我遴选一下,丢掉了许多石头,所剩无几。见我失望,便高声地叫来一位石友同我认识。他就是资深的藏石家王文华先生(人称巴楚石匠),一句玩笑话,就把自己手上的一块“剥皮石”,慷慨大方地送给我留念。“剥皮石”是胭脂坝的特产,既有古怪之形,又有灵秀之韵,在完整的石头上,突兀地裂开一二处表层的位置,或呈尖角或显圆滚,光滑、润泽、精巧、至妙,一种朴拙之美映现于眼前。可谓“丑而雄,丑而秀”,足见得来不易。大凡得人之所爱,必会令人十分感动。我心想,石无价,情更无价;三峡奇石美,藏石家的心灵更美啊!
美学家王朝闻藏石颇丰,更对三峡石情有独钟,几次来宜昌时,王老亲笔题词,走访藏石家,谈笑风生,乐此不疲。然而三峡奇石的资源总是有限的。“胭脂坝”坐落在宜昌城的江南五龙山下。过去,到胭脂坝觅石要过渡船,还要行走几里路,交通不便,但逢周日、节假日上坝的人络绎不绝,那里成了觅石者的梦境。如今,夷陵长江大桥飞架南北,有车可乘,上坝的人反而极其稀少,偌大的石坝上一片冷冷清清。原因在于,胭脂坝已没有奇石可拾捡了。石坝还是那个石坝,石头还是铺满大坝,但三峡奇石的资源已经枯竭,已失去了审美之魂,缺乏令人心旷神怡的魅力。呜呼,惜哉!三峡胭脂坝的今昔与冷热,岂不留给人们以深长思之……
(原载于2023年8月2日《三峡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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