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间,小松树已长出如伞的冠盖,一片浓荫,正好遮满妈妈的墓地。恍然让我想起,妈妈已在这里住了十七年。十七年前我们选中这里,那时小树才刚刚栽下。长春龙峰墓园B区10排23号,它就在长长一排墓地的边缘。我知道妈妈一向喜欢宽敞的地方,这里紧挨着通向墓园深处的甬路,离这里五米左右,有一个小广场,亭台楼榭,还有一汪清水绕假山石而流。幽静而不逼仄,妈妈应该喜欢。
十七年前,妈妈躺在床上,已病入膏肓,额头那几道皱纹平展开来,神态安详平静,微弱的呼吸一起一伏,就像我记忆中睡熟时的模样。我把她那只长满大骨节的右手抬起放在我的怀里,我轻轻地对她说,妈妈,我要告诉你,你得的是肺癌,这次的病女儿无能为力……
我看着妈妈的脸,在轻轻地述说,是想让妈妈不要怪女儿不给她治病,还是要安慰自己无助和难过的心情?我就那样看着妈妈的脸不停地说着,我忽然发现一直昏迷不醒的妈妈,眼角边居然淌下了热泪!我知道妈妈心里还是明白的,只是她没有力气,睁不开眼,也说不了话。
我知道妈妈是不愿离开我们的,她记挂着她的每一个孩子,还有孩子的孩子。
妈妈是1930年生人,18岁与爸爸结婚。妈妈比爸爸大3岁,结婚时,爸爸读小学四年级,只有15岁。彼时的妈妈,高高的个头,丰瘐健壮;而爸爸呢,还是个不谙世事的毛头孩子。
爷爷家三辈单传,为了能延续家族香火,让一棵独苗顺利长大,到结婚时,爸爸脑袋后还扎着一根小辨,寓意能够拴住不走,好养活。妈妈嫁给爸爸,那时看是很委曲的。
爷爷和奶奶也是为了家族的兴盛,早早地给爸爸娶亲。他们相中了妈妈不仅漂亮,人还健康能干,所以才肯出六担黄豆,多次找人上门说亲,央求姥姥和姥爷答应下这门亲事。
爸爸小学毕业后,就去了县城读中学,离家60多公里。爸爸住校,妈妈就和爷爷奶奶在家里生活。爷爷也是个读书人,农活不太精通,家里开个皮匠铺。爸爸读中学那几年家里生活顺遂平稳,妈妈也算享了几年的福。
妈妈在结婚前,一直是下地干活的好劳力。姥姥和姥爷头几个孩子都是女儿,妈妈是老三,几个女孩七八岁开始,不仅帮妈妈干家务,看小弟小妹,还要去地里间苗薅草。姥爷是个羊倌,家里养了百多十头羊,生活也不贫困,但女孩子在他们心目中根本不是家里人,能支使时就让他们干活,到年龄就给找个婆家。妈妈手上的大骨节,和小时繁重的田间劳作有很大关系。我经常听妈妈说她小时跟着两个姐姐去黄豆地里薅草,露水把全身都打的湿涝涝的,在地里一蹲就是一整天。
妈妈后来和一帮老姐妹在一起,看人家都戴上金戒指,也很喜欢,就在我面前说过。那时九九纯金每克不过七十八元,我就给妈妈买了一只。她拿在手里,喜欢的不得了,但是满手的大骨节,根本戴不上,她就没事的时候拿出来,看看摸摸。妈妈知道来日不多时,想把这枚戒指还给我,我对她说,这是你的东西,你想传给谁就传给谁。妈妈心疼她的老姑娘,后来把这戒指给了妹妹。
爸爸后来上了大学,离家更远了,为了节省路费,有时过年都不回家。这时爷爷患上了胃病,家里有一点好吃的全紧着爷爷;长工也辞了,什么活都要妈妈来干。姐姐和哥哥相继出生,妈妈生我做月子时,没有鸡蛋,最多吃的是盐水白菜。
妈妈是苦过做过的,干点活根本不再话下。大冬天,她挑着两只桶往家里担水,烧柴也是她上山,往家里拽。孩子大点,就去生产队出工,给家里挣工分。当时生产队有个姓阎的队长特别同情妈妈,见家里又是老人又是孩子,一个硬实的劳力都没有,所以无论是派活还是评工分,给了妈妈很大照顾。
也就在那一年,爸爸寒假回来有了我,我出生后,风言风语传到爷爷奶奶耳朵里,他们就都怀疑我不是爸爸的亲生女儿。庆幸的是奶奶十分善良,她不知克服了多大的心理压力,始终如一地对我好。也是这个原因,爸爸对哥姐和妹都不错,唯独对我有些冷淡,我从他的言行上能够感觉出与别人的不同。直到我下乡那年,爸爸才改变了以往的态度,对我拿出了父亲的慈爱。
爸爸大学毕业工作那年,妈妈才领着哥哥姐姐和刚出生的我,随着爸爸,进了城里。进城之后,妈妈一直辛劳地操持着家务,爸爸一个人上班,不仅要抚养几个孩子,还要给乡下的爷爷奶奶寄生活费,日子过得紧紧巴巴。
妈妈在我断奶后,就把我送回奶奶家,她在水泥厂找了一份工作,现在不记得她具体做什么,但妈妈不识字,想来不是什么轻松的活,每天三班倒。这是后来妈妈讲给我的。
我十岁左右,爸爸工作调动,去了一个矿区,不长时间,WG开始,因为父亲是黑五类,被清出机关,去了钻探一线干最苦最累的送料工作。那时爷爷因病去世了,奶奶也被爸爸接到了矿区,我们一起生活。也许是日子过得艰难,让人情绪烦躁,在一起曾共同生活过多年的婆媳,开始摩擦不断。奶奶曾反复提及要回老家自己过,都被爸爸好言劝住;而对于妈妈,爸爸也从不说一句重话。妈妈没有读过书,除了吃苦耐劳和勤俭持家,她在性格上是极不开朗的,也没记得有什么重大矛盾,三天两头的就见她独自在那抹眼泪,弄得我有一阶段对她心生怨气,不喜欢她。后来我才懂得,那时难的一年到头连块豆腐都吃不上,粮食也是不够吃,奶奶从农村来,暂时没有城镇户口,多一个人,家里粮食缺口就更大了,这也是妈妈为此生气的原因。
经过一些世事之后回头再看,理解了当时妈妈的不易。老的老,小的小,粮食不够吃,爸爸又是一个孝子,无论如何他都想让奶奶过得顺遂满意,自然所有的重压都在妈妈的肩头,她偶尔的情绪发泄自在情理之中。
后来奶奶的户口落下,粮本上有了她的名字,一个矛盾的关键点解决了。婆媳关系的进一步改善是在妈妈去大集体企业工作开始。妈妈出去劳动,奶奶把家里做饭的活计揽在了自己身上。那时奶奶也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了,每天挪着一双半大的解放脚,灶上灶下的为一家七口人忙活,妈妈下了班回来,总有一口现成饭可吃,妈妈很感激奶奶的理解和体贴,二人关系逐步融洽,母女一样,家庭又回归到和睦状态。
妈妈那时在单位的建筑工地给瓦匠当小工,每天风里雨里,和泥搬砖,下了班回到家里,人几乎变成一摊泥,吃完饭就再也不想动了。即便再苦再累,妈妈也不肯舍下这份工作,每个月不到二十元钱的收入,是孩子们身上的一件件新衣,是过年时可以把平时不用的肉票变成肉买回家。
奶奶这时已经适应了在矿区的生活,家里活基本不用妈妈干,下了班就让她好好休息。我有时上学经过妈妈正在干活的工地,亲眼看见妈妈弯腰拣起一块砖,再抬起身来,向站在脚手架上的人扔过去,那时盖房,真正的一砖一瓦,全是人这样辛苦搬运垒成的。妈妈一天不知要扔上去多少块砖,每一块砖上都浸透着她的汗水。妈妈后来腰腿不好,都是和那时的过度劳累有关系的。
后来一切恢复正常,爸爸又重回机关,拿到了他应有的工资,妈妈本该休息,可是她根本停不下来,继续在外面干。建筑工地没有活了,她又参加了单位的副业队,每天在野外地里,种瓜种菜。在山坡的黄土岗地里栽西红柿,全用的农家肥,那肥全是妈妈她们一担担由山下挑到山上的。至今还能想起当年妈妈那时肩头戴着一块垫肩、气喘吁吁担肥上山的样子。有好几次我不上学时去妈妈干活的地方玩,小伙伴中有的就帮着大人去挑两趟,我也去抢妈妈的粪挑子,但妈妈说啥都不允许我替她上山。她一直认为我不足月出生,先天身子弱,不想让我干重活。
我不足月出生,现在却自以为比一般人的身体要好,没有基础病,能吃能睡,脑袋也不算糊涂。这一切,全得益于妈妈在我小时对我的照料。我常常听奶奶给我讲,我出生时,脑袋没有鹅蛋大,小脸上只有一个大鼻子呼呼出气,看得出是一个活人。不满月就开始咳嗽,白天咳晚上咳,看到的人都说这孩子活不了几天。只有妈妈不放弃,讨个偏方就弄点汤水给我灌,还真就把我弄得活了下来,虽然没有哥哥姐姐长得高,但也长到了一米六五,上中学时站排,也在靠后的位置了。
等我们这些孩子陆续上学工作结婚,妈妈似乎卸下了生活的重担,该停下歇歇了,可是随着孙辈们的一个个降生,她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奋斗。最后一个小外娚七八岁时,上学放学还是由妈妈接送。她从来不抱怨,不向外推,好像有求必应,把这些看作天经地义。她给小妹看孩子时,姐姐就颇有微词,说她七十多岁的人了,还要伺候这个孩子吃吃喝喝,而我的那个妹夫即便不出去工作,也不管孩子。
但是妈妈心疼她的老闺女,也和这个孩子有了感情。妈妈和我说,我冬天去接孩子放学,他姥姥、姥姥地叫着,我牵着他热乎乎的小手,脚踩在雪地里吱嘎吱嘎的,觉得生活老有意思了。我从来没有反对妈妈对小外甥的照顾,换作是其他任何一个孩子,她也都是这样尽心尽力的。她似乎从中找到了乐趣和自身价值。
妈妈到了晚年,身体上的毛病逐渐多了起来。七十岁那年,忽然说自己嗓子眼里有一片瓜子皮,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整天担心有一天会封喉,吃不下东西,把自己饿死了。我把她由长春接来沈阳,找了一个同事的姐姐,去了以耳鼻喉见长的四六三医院。同事的姐姐找了喉科的专家好一通查,嗓子眼里光溜溜,什么异物都没有,完全是自己疑心生暗鬼。得到了专家的解惑,后来她感到嗓子眼里那个东西没有了,所谓的病自愈了。
妈妈七十三岁那年,双腿膝关节退化,一点骨膜都没有,基本不敢下地走路。我家赵先生听了比我还急,说我们离沈阳市骨科医院不到两站地,不妨把老太太接过来治一治,护理啥的也方便。老太太来到后,进行了双腿膝关节置换,用的是进口关节,花了近十万元,全是我家赵先生大包大揽。术后三天妈妈就可以下地站立,不长时间就可以行走了。
康复锻炼期间,妈妈就在我家呆不住了,非得要回长春她自己的家里。正好我家赵先生出差在外,没有车送她,我说要不然让我哥找个车来把你接回去吧。妈妈一听雷霆大怒,说你不要祸祸他了。弄得我哭笑不得。在她的心里,儿子永远比女儿重要,虽然她对我也很好,但若放到天平上,这感情总是倾斜的。
我家赵先生出差回来途经盘锦,在那里买了一大网兜螃蟹,因为他知道老太太就爱吃那些带点海腥味的东西。回来先蒸了一盆,见妈妈吃得高兴,我就说有一大洗衣盆呢,你慢慢吃。妈妈忽然停下来,很认真地对我说,这个能不能冻起来,你小侄儿也爱吃呢!
我爸爸当即对妈妈说,瞧你这话说的,你姑爷惦记你,你却在惦记你的孙子。妈妈有些闷闷不乐,她的孙子没吃到,在她的心里留下了深深的遗憾。一个老人的心,昭然若揭。
如今妈妈不在了,想起过去的桩桩件件,那些当初令我不快的事情现在都让我倍觉珍惜,更何况那些融进我血液里流动的温暖。清明之际,我在怀念你,那个对儿女奉献出勤劳一生的善良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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