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吏夜话·始 - 简书
甲子夜·鬼怕律令
这个故事是斯越人说的。
他本来只是静静地听着别人闲聊。段守常不怎么就提到了一句儒家名言——“子曰: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
召子虎眉头大皱,冷不丁冒出一句:“白天不说人,昏夜莫谈鬼。否则容易招来脏东西。”
全场突然安静了,只听见斯越人噗嗤一笑。他意识到不妥,急忙收起笑容,可惜为时已晚。
“越人兄是不信这世上有鬼么?”
“……”斯越人欲言又止。
“他只是想起了以前听说的一件怪事。”骆乙丙插嘴道,一脸“啥秘密我都知道”的样子。
“啥怪事,说来听听!鬼有啥好怕的?俺年轻时跟大方士学过道术,都能对付。”东门进达随手从囊中掏出了辟邪的朱砂与桃木短剑。
我也想听,但不敢当着这么多“大人物”面前插嘴,就故意去给斯越人斟酒,顺势赖在他身旁。斯越人见大家都投来殷切的目光,不紧不慢地说:“你们听没听过‘鬼怕律令’的说法?都没有,我就讲讲噻。”
讲述者:斯越人(蜀郡都水丞)
你们问我信不信鬼神。若在十年前,我肯定说信。
蜀郡向来有敬神明鬼的风气。别说天地日月山川之神了,就连修都江堰、开井盐的老太守李冰,也早就被万民尊为水神。不信你们可以打听一下,乡邑皆立祠祭祀立功。我再告诉你们一个外郡人很少听过的事——被朝廷处死的蜀侯煇,都有人年年祭拜。
喂喂喂,你们莫误会!蜀民绝不是要替叛臣叫屈,只是怕他作祟罢了。
他死那年,蜀中大旱,饿殍遍野,黔首们惊恐万分,才想用祭祀安抚他的鬼魂。后来李冰父子带着大家修了都江堰,沃野旱涝保收,蜀中号称陆海,祭祀蜀侯煇的人也就越来越少,只是至今仍未完全绝迹。
我自然是不会去祭他的,但你们问我现在信不信鬼神,我也打脑壳(伤脑筋)。
想当初,我曾经跟“小水神”,哦,就是李公的儿子李二郎学治水。他曾经跟我说:“鬼祟邪物其实是怕人间律令的。巫黔郡曾经有人用律令成功驱鬼。”我本来不信,可我师父笑着说,那就是他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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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事应该发生在都江堰建成后的第三年还是第四年。反正那时候是庄襄王在位,六国还没灭亡。我师父被郡府调到巫黔郡某县当县丞。
诸君大概不晓得,我们巴蜀籍吏员最喜欢去南郡赴任,最不想去巫黔郡当差。
南郡在江汉鱼米之乡,沃野千里,富庶风华。南郡太守虽跟楚地各郡太守的秩级相同,但常能代朝廷节制南方诸郡。故而到南郡做官形同右迁,仕途比在巴蜀还畅通。
巫黔郡是啥子地方?天下至险之地,巫山六百里少有平地沃土,长江三峡中暗礁无数,全年多雨雾、少晴天,大段官道都在悬崖峭壁之间。全郡山多田少,库虚民贫,上交的赋税在南方诸郡中都是垫底的。去那儿做官近乎左迁,除非政绩特别出色,否则难有升迁出头之日。
到巫黔郡任职的外郡人,要么是犯错被贬的“不直之吏”,要么就像我师父李二郎那样,因为太能干被派去解决麻烦。前任县丞殉职,他去补缺。
你们也晓得,县丞最难做的公务就是执掌一县狱讼。我师父向来尽职,头天上任位子还没坐热,就问县令有没有疑难案件要办。县令说眼下有两件事让全县人心惶惶,一是城内闹鬼灾,二是城外有虎患,而且两者恐怕不无关联。
闹鬼风波源于一桩悬而未破的命案。
一个月前,起云乡丹凰里有位乡民突然发疯,杀死妻儿后抹了自己的脖子。官府没能查出什么线索。同里的巫师说是有恶鬼作祟,做法事时当场暴毙。据说四人的鬼魂随后在乡里作祟,黔首惊恐不已,纷纷邀请巫师驱邪。陆县丞亲自带领三位令史去丹凰里查案,不料,他在验尸时突然吐血而死,有蛊虫从七窍爬出……
经过县吏们的摸排,陆县丞中的是夜郎国巫师惯用的金蝉蛊。本地道行最高的大巫师蛮强施术,用他特别驯养的毒蜂寻找蛊虫的来源,结果这一找就找到了竹婆婆家里。
竹婆婆是方圆二百里医术最高明的女医,户籍是从巴郡枳县迁来巫黔郡的。大巫师蛮强跟她关系相善。陆县丞生前还曾经多次邀请她帮忙验尸。他暴毙那天,竹婆婆自称有事外出,可是无人能证明她的行踪。巧的是,甲士们确实从她家搜出了培养金蝉蛊的坛子。
就在这时,有人投血书匿名信举报,说先前的四名死者也是被竹婆婆所害。信中还揭露她就是三十多年前恶名远扬的夜郎国大巫妪,能用妖术杀人于无形。
竹婆婆仅仅承认了大巫妪的身份,坚持说自己未曾杀人,动了大刑仍不改口。县廷没能找到有力证据,于是先将她收押在县狱大牢,等查明案情后再发落。
哪晓得第二天,有不少人都声称昨夜听到四名死者的冤魂在自家门外哭泣,埋怨官府不肯给凶手定罪。县令请大巫师蛮强作法辟邪。但蛮强表示厉鬼太凶,无力驱除,只有武陵山深处的百年桃木才能降服。
他渡江南下武陵山迟迟不归。十里八乡的巫师、巫妪都坐不住了,纷纷带着弟子与信众来到县廷,请求早日处死夜郎国大巫妪,以平息冤魂的怨气。
巫黔曾为楚国西土,跟久经秦法秦俗熏陶的巴蜀不一样。别看朝廷现在把巫黔郡划为“故秦土”,跟关东新郡县作区分。那时的巫黔楚风在乡间依然浓厚,黔首信鬼神多过信律令。巫师、巫妪的话,有时候比官府的布告还好使。
人命关天,官府自然不能轻易结案。加之竹婆婆行医多年,治病救人不计其数,替她喊冤的人更是堵满了县廷的大门。他们没少跟请杀竹婆婆的巫者信众发生口角,甚至有些人触犯私斗罪,被关进大牢。
这事本来就挺棘手了。哪晓得城郊突然冒出一头猛虎,屡次袭人。那些来县廷请愿的巫师、巫妪挨个遭殃,不是在田间路上被撕成碎块,就是在自家庭院里被咬断脖子。
朝廷素来重视虎患,县令自然不敢怠慢,三次派遣士卒与猎户进山打虎,都无功而返。那虎仿佛成了精,啥陷阱都哄不到它,竟然还两次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城中,伤人之后又凭空消失在巷尾。全体县吏出动寻找它的足迹,零零散散,经常突然中断,毫无章法可言。
由于官府迟迟不给竹婆婆定罪,所谓的冤魂就夜夜不消停。全县吏民每天不是听到屋外有鬼哭,就是听到城外有虎啸。玄乎的是,派出去向邻县求援的人,甭管走哪条小道,都会碰上那头猛虎拦截。
可说来也怪,那虎似乎只攻击两种人,咬死的五人都是请杀竹婆婆的巫者,咬伤抓伤的四个小吏都对竹婆婆用过刑。这头猛兽似乎比人还懂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无关人等,它真就一个都没动,撞上了也会放过。而且它从不拦截从外地入城的人,只是把想出城的人吓回城内,总之是许进不许出。
有传闻说,是竹婆婆在用妖术控制恶虎,迫使官府放人,是真是假姑且算一说。折腾了那么多天,县令无计可施,左右为难,就问我师父应该先除鬼还是先打虎?
我师父李二郎是啥子人啊?
蜀人都传闻当年修都江堰时,他射虎擒龙,打跑了八百山精水怪,是个连鬼神都要怕三分的大英雄。尽管我师父矢口否认,坚称都是大伙瞎传的,但我在县廷的文书里翻到过,他一人领过三次打虎赏金,共计三千钱,交的都是皮毛完整的活老虎。你说他身上没点绝活,我是不信的噻。
我本以为他会先去会一会老虎。哪晓得他要求先看跟鬼作祟案相关的全部卷宗,还有关于竹婆婆的所有文书档案,直到天黑都没读完。
他不是故意的。
始皇帝陛下发布“更名令”之前,各地官署对很多东西的叫法都不一样。巫黔郡的官吏十之七八是楚人后裔,写公文时经常夹杂楚地特有的叫法。比如,老虎都写作“於菟”,毛笔被称作“聿”。他每看两行就碰上几个巫黔土语,肯定是打脑壳噻。
到了人定时分(当夜的21~23时),圆月皎洁,万籁寂静。忽然有士卒慌忙来报,城东响起了鬼哭声,还有数团浓绿色的鬼火在衔头晃荡。我师父不慌不忙,命令士卒们去把鬼火传唤过来。这是啥鬼命令哟?众人不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去。
我师父问了三声,还是没人主动请缨。这时,进来给众人送宵夜的银发白胡子老庖厨说:“李县丞,诸君畏鬼,发点重赏才有胆子去噻。”
众吏卒纷纷说:“对头对头,我们都是凡夫俗子,啷个打得过鬼嘛?”
老庖厨身形瘦小,高不足七尺,眼神清亮而犀利,只是左腿有点瘸。我师父心中暗暗称奇,便问:“长者叫啥名?”
“於菟。”
嘿,跟老虎同名。老於菟自称是寅年所生,父母是黔中之战后才改为秦籍的故楚民,名字是原先按楚俗取的。
“如果我说鬼祟邪物也怕大秦律令,你信不信?”
“老朽不知。但既然县丞这么说,老朽以为可以试试。”
“多少赏金能劳长者大驾?”
老於菟伸出了两根指头,请求赐二两金。我师父许诺给四两金,给了一块桃木做的虎符,让老於菟给作祟的鬼们传话——有什么冤情到县狱说,再敢扰民就用桃虎符打它们个灰飞烟灭。老於菟慨然应诺,用竹篮装了一碗白米饭和一个生彘肩,说是拿供品祭鬼才方便说话,随后独自出发了。
众县吏与士卒起初都不敢跟着,听到我师父说去了现场就能与老於菟同赏,才有三位令史举手报名。毕竟,四两金足够买一副皮甲加一把铁剑,对这些月俸微薄的县吏来说不是一个小数目。况且,他们仨曾经跟陆县丞一起去办案,也想为老上司找出仇人。
这三位,如今都是秩级六百石的显大夫,不比从前了。他们的名字不便透露,姑且用甲、乙、丙代替了。
甲、乙、丙三位令史披甲戴胄,等剑戟弩矢齐备后才肯动身。这一磨蹭下来,至少比老於菟晚了整整一刻。结果他们刚踏出县廷的大门,就听见一声虎啸从城西传来,有个胆小的当场软到在地。
我师父三两下登上楼阁望去,只见五团鬼火在城东的一座大院上空盘旋。月光之下,一头斑斓猛虎正在城西的一排屋顶上飞奔,直扑鬼火的方向……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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