丟

M

我怎么把他弄丢的？

两岁时的他，软而黄的小头发，乳臭未干。乖顺，爱笑，不执拗。去超市想要好吃的，我说家里有，他就作罢，啪嗒啪嗒在货架间跑来跑去，依然很开心。

就是不长肉。蛋、肉、菜……哪一样都不好好吃。和姥姥出门，邻居除了夸漂亮，长得像姥姥，总要加上句:瘦的像小猫似的。

有天晚上因为他犯了错又不肯认，L先生把他捉到楼下，作势要扔掉。我也做帮凶，毫不同情，一遍遍不许他哭。

可即便如此，哭完了他还是一下子拱进我的怀里求抱抱，求安慰。

他不叫＂妈妈＂，叫＂老妈＂。好像很着急长大。

他果然一天天长大，可我却总觉得，那个小小的他，被我弄丢了，丢在我再也到不了的过去，不能拥抱，无法补偿。

十岁以前，M的裤子膝盖总磨破。他喜欢匍匐前进。放了学，先进门的总是他的书包，咚一声扔进来，算炸药包。他则趴在地上机警地四下观察，还时不时啦咔咔啦，拉响虚拟的枪栓。终于立起来啦，也还是贴着门边，圆鼓鼓的肚子顶出来。

每天如此，从不厌倦。

可他不是别人家的孩子。

五岁才开始认字，口算总错很多，英语到三年级就只能考六七十分，钢琴老师不说什么，可进度比别人家的孩子慢的多。我抱怨自己运气差，鼻子哼着冷气，时时不忘嘲他。

你真笨。笨死了。猪都比你聪明。

他好像听不见，还是每天开开心心的匍匐前进。

偶尔会说，谁谁谁还不如我，我比上次有进步……

我不理。看看别人家的孩子。都是孩子，孩子和孩子的差距怎么那么大呢？你丢不丢人？你惭不惭愧？

可能M也很疑惑:我是爱他，还是爱他考出的分数？

或者只有我知道，我还在乎分数背后我的面子。

怎么能不想那个他呢？破着洞的裤子，脸总是花的，笑得开开心心没心没肺的。

M长的很快，褪去了婴儿肥，长出了小髭须。还是爱笑，却越来越宅。不高兴会梗起脖子跟我讲道理，活像一只小叫鸡。

我推荐的书，音乐，他不拒绝，也不热心。

晚上辗转反侧，本子里抄起了＂第一最好不相见＂……

他像他，像他，也不像他，他带着他们的一点特质，又长出新的棱角来，开始面对越来越冷酷的世界。

而当初只要一个抱抱就足够温暖他的世界的时候，我却不懂怎样去爱他。

德善的爸爸对她说:爸爸也是第一次当爸爸。

而我想说的时候，

那个从前的，从从前的他，被成长带走又留下的一部分，好像蝉蜕掉的壳，留在时光的树丫上，镌刻着着被我丢掉的，关于成长，关于如何去爱的记忆。

却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