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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荒野》

《寒冬·荒野》

作者: Shinyo辛悠 | 来源:发表于2018-04-14 15:10 被阅读0次

《寒冬·荒野》


大雪连绵七个月,荒野之上才安静下来,一切生灵或是沉睡,或是永远沉睡。

马蹄都不能在这厚实的雪上留下些许声响,他顶着雪后依然冷冽的空气,骑着那匹瘦弱不堪的老马,成为了这片荒野上入冬以来的第一位旅人。

如果不去看他脸上疲惫的神情和一人一马荒凉的侧影,天上但凡有一只鹰,都会窥见这天地间拓写的宁静惬意。

然而既然他来了,就预示着这片荒野将与这惬意告别——甚至永别。

他是名藏宝人。

生来第一次做藏宝人。

死前最后一次做藏宝人。

北国是没有秋天的,一旦一年中最暖和的几个月过去,所有生灵就会俯首于凛冬脚下,听它招来大雪和死亡;于是来不及逃离死地的所有活物,都会成为来年冬季唤醒草木的牺牲。

如今这些已死的活物除了唤醒草木,也成为了藏宝人最后的口粮。

他从繁华的都城出发,衣锦夜行,避开所有关注他的目光,却独留下一封信,吊在都城的府衙门前。

官员拆了信,也惊了心,一层层的报上去。

等天子知道了,普天之下也都知道了。

但普天下的人知道的并不明确,他们知道那是重宝,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重宝。或是隐世百余载的传国玉玺,或是天下孤本的兵法;武林中人觉得是不世出的神功秘籍,商贾之家却希望是一本能敛尽天下钱财的经商妙方。

然而,宝物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天子觉得它重要。

在藏宝人闯进这片风雪中后,无数的人涌入了这里,但是北境苦寒远非在江南享惯了莺歌燕舞的王公贵族能熬过的,就连那些习惯了打打杀杀的武林人士,也对这片不见终日的大雪感到绝望。

漫天的雪犹如一堵古老的墙,孤傲的耸立在那一人一马身后,挡住所有妄图追上他们的人和欲望。

等到雪化得干净,已是芳翠满地、溪湍山碧。荒野回应着所有寻宝者的期盼,所有的寻宝者也涌入了荒野的怀里。即使他们不知道他们将要得到什么、可能失去什么,但这些人却有一点如此相似——贪婪,盲目,且可悲。

藏宝人此时已经为自己找好了一方墓地,他卧在坑里,不吃不喝。日升,他观晴空万里;星移,他看蟾宫天河。

等到终于有人找到他的时候,他的肉身已经不敌初春尚在的冷,渐有腐败之像。

那些人却毫不在意,他们把他的衣服扒下,甚至将这仅存的布帛肢解细分,只为了从中得到一丝有价值的信息。这群人在朗空下,在寒风里,在青山脚,在荒野中——比那些刚复苏的禽兽更饕餮。

结果却在你我意料之中——他们什么也没得到。

一群人,围着一人一马,只剩下沉默,而后便是山洪般的愤怒。

他们像肢解衣服般肢解了他的尸骨,腐败的身体被打成了肉泥,化作了许多年间荒野上无数死物中的一员;他的骨头被凿断、焚烧,余下的焦黑的骨殖,被人狠狠刻下了难以用当今文字书写的诅咒。

天子随后就带着那些朝中重臣来了,他下了御驾,来到这堆焦黑的骨殖前,肃立、沉默,而后悲痛。

天子身后,满朝文武槐卿齐跪。

重臣身后,御军齐跪。

天子无言,泪发三千。

人头落地。

那些人被御军刺穿身体、割下头颅的时候,眼中除了难以置信还有荒唐。

天子就地埋葬了藏宝人——还有他从宫中带来的藏宝人的衣物。

他收了那匹死去的老马的骨头,却埋下了一箱价值不菲的黄金,明明知道这箱黄金甚至等不到土丘上再次长满青草,就会随着人之贪欲散落人间。他还是默默带着他的臣子和军队回了都城。

藏宝人那时,还未曾有这么个称呼。

那时他是个富家子弟,生性冷淡,淡到了极致,前一刻还能风花雪月,下一刻就兴致全无。

三月的柳絮,五月的星辰,七月不灭的萤火和十一月的绵绵细雪。

全都不能在他心上留下一丝痕迹。

天子说,把这小子丢到广安江里,最清澈的那一片就是他了。

对了,天子那时也不是天子。

他们一个是富家子弟,一个是冷眼皇子。

冷眼皇子看谁都冷,看父皇也是。宫闱中最清冷的宫殿,都没他的那一双眸子冷。

父皇不悦,说这双眸子真好看,那就要一个好去处配他这双眸子。他把皇子的生母赐到冷宫里,又给了皇子一座小宅子。

小宅子有多小呢?

富家子弟都说小,那对于皇亲来说,就是真的小了。

富家子弟不但有钱,还有才。皇子说那是歪才,用得不是地方,富家子弟却不以为意。

富家子弟千金市骨,但是等到有人给他送上一匹匹千里马时,他又统统不要。

皇子骂他腐败,富家子弟却冷着脸对皇子说:

“书上什么道理都有,你也什么道理都学,但是活着却不随性。我不一样,我想买马骨就买,我想用歪才就用。你不懂我,这辈子都不会懂。因为你是心怀天下的未来皇帝,我是死生有命的纨绔子弟。”

富家子弟知道皇子相当天子,所以就算他说皇子这辈子都不会懂他,他也心甘情愿帮皇子。

死生有命,随心所欲。

皇子还是那个冷眼皇子,富家子弟却不是那个富家子弟。

他散尽家财,为皇子囤积势力,等到皇子快登上皇位的时候,他偌大的家业只剩下一个空空荡荡的壳子。

皇子心中没有亏欠,他心中有更深的东西。

富家子弟从不献策,他只管出钱。但是夜深人静时,他会如一个顽劣的少年一般翻过中墙,陪皇子谈心——却从不谈朝堂上的零星只言,只谈他们都爱的诗词歌赋。皇子视他为知己,天下独一人的那种。

天子登基的当天,他却不在天子身侧。

第二天,天子召他进宫,问他:“现在你可以随心所欲了,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

“我要你的皇位。”富家子弟冷冷的看着坐在龙椅上的天子,他负手而立,神色平淡。

天子震惊,朝臣更是震惊。

天子在满朝的斥骂声中,又问他:“除了皇位,你想要什么?”

富家子弟沉默了会儿,淡淡的诵到:“愿驰千里足,送儿还故乡。”

天子想笑,但他是天子,不能轻易的笑,他又问:“你的故乡在哪儿?”

“家父生前说,在塞北荒野、青山脚下。”

天子知道,那是信口胡说的。富家子弟这是想逃,但他不许,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一个自认死生有命的人去那种地方。

富家子弟满腹诗书、才气通天,依照圣人言,不为天地正道而死,是不对的。

他是天子,要践圣人言。

富家子弟被软禁在皇城别宫。

十年转瞬,富家子弟每日在别宫里吃吃喝喝,常与一些年岁尚浅的皇子皇弟下棋赏花。

天子转念一想,十年了,有什么念头也都消了吧。

后来,富家子弟就成了除天子和首辅外,唯一能够自由出入皇城的人。手上挂着一尊小玺,玺上刻着“纨绔”二字,这字是天子问的,他选的。

玺刻好的一个月后,就跟那封信一起挂在了都城的府衙大门上。

天子知道后,普天下的人也就都知道了。

天子回宫,又看了一遍那封书信:

“塞北关外,荒原之中,青山脚下,人间至宝。”

他又从玺中拆出了另一片纸条:

“千金买马骨,是为了得到普天下的马。千里回故乡,是为了戏弄普天下的人。”

天子知道,这信里的‘人’包括自己。

他不懂,为什么藏宝人一条命都不要,也要戏弄自己。

天子不懂他。


笔者按:

藏宝人不是没有欲求,他的欲求就是随心所欲本身。

但天子不懂,他至此的一生都在为了皇位不懈努力着,明确且执着。

就是这样南辕北辙的两个人。

藏宝人懂天子,所以愿意帮助他登上皇位。

但天子不懂藏宝人,他以为藏宝人想要他的皇位、想要远去塞北。

其实都不是,藏宝人只是想和当今的天子、当年的皇子开一个玩笑。

可是天子不懂这个玩笑。至此,藏宝人才真正绝望。

天子和藏宝人永远不是一路人,天子珍惜藏宝人,却不理解藏宝人。

这无疑是人间的诸多可悲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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