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饭比赛结束后,出行的事由看庙的人称皇上二爷来主持,他说,这大年初一的出行,老老少少都图个一年的喜庆。另外,借今天这个热闹的场面,我给大家引见一下我们一直念念不忘的两位亲人。话音刚落,就看见两位穿着公家人制服的男子向人群中走来。一霎时,看热闹的人们一窝蜂围了过来,乡亲们都怀着激动的心情,你争我抢地轮流挤在前边,新奇地看着他们村在门外干事的这两个最大的人物
因他们是远道归来的,此刻,这两个人被村里年纪大一点的人包围在这个平展展的娱乐场中。两个看上去上下错不了几岁,年龄大一点的是杨青村人称小窑子的二爷爷宗桂新的四儿子,叫宗永恒。他中等身材,不胖不瘦,五官端正,白净的脸上隐约能看出岁月刻出的纹路。小一点的是本村人称石湾宗维岳老社长的大儿子,叫宗德旺。他瘦高个子,乌黑的头发下,两道黑油油的眉毛,一看就是个英俊的男人。他俩身穿制服,在人群的围绕中,笑容满面地辨认着他们小时候的伙伴们。这些人都已年过半辈子,一个个老庄稼人又亲切又拘束,接过了他们伸出的双手敬上的大前门纸烟。
有几个年纪大一点的老汉老婆婆,挤到他俩身边,捏捏这,摸摸那,亲切地抚摸着衣服的边边,个个激动地含着泪旺旺的眼泪说,唉,听说你俩身上挂了不少的彩,枪子林出,炮子林进,走南闯北,上过无数个战场。人们都议论说,多少年啥音信都听不见了,都早以为不在人世了。你俩的父母想儿想的鼻子一把泪一把,哭着说在那战火的年月里,两个娃娃成天与敌人争个你死我活。唉,枪子不长眼睛着,说不定哪一天打在你的要命处,说着哭着,天天如此在硷畔圪堵盼你俩归来。二十几年了,梦也不梦想,今天大年初一,稀罕的看到你们两个。而今可能把官熬大了吧?全村的庄稼人们个个满怀激情地望着他俩,等着他俩回话。他俩望着离别多年的乡亲们,笑呵呵地说,是的,我们俩离开老家二十多年了,想家想了二十多年,我们一同从老家走出去的好多的战友和同志们,为了革命,都牺牲在了战场上。我们俩身上也挂了不少的彩,干了几十年革命,成天枪林弹雨,枪子没打到要命处,就算走运了。我们赶走了小日本,解放了全中国,今天回来,又和大家一起过着我们传统的初一这个热闹的仪式。
两个远道回来的公家人,问前嘴子大爹说,解放十几年了,而今老家的人们生活过得如何?大爹说,哎呀,你两个今年回来是赶上好年头了,家家户户有粮吃,过年都办茶饭呢。乡亲们只要有碗饭吃,心里都高兴,你没见前两年,差点把人饿死。58年办大食堂,吃饭不要钱。那些不识差次的年轻后生们,把五谷不当粮食,连吃带糟蹋,大路上荞麦面和黄米干饭倒的能滑倒人,馍馍疙瘩扔的到处都是。老年人看在眼里,痛在心上,再三劝说无用。就这样做下了孽,被老天爷惩罚了,连遭两个大年馑,尤其是61年,家家户户囤底子朝天,吃了上顿没下顿,好些人揭不开锅,山上的树皮和野菜、草根都吃光了。好多的人饿的肿了塌,塌了肿,差点把人饿死。听说那年饿死的人不少,到处都是新坟。宗永恒激动地握住大爹的双手说,噢,老哥哥,你说得对着哩。61年那是我国最困难的一年,连毛主席他老人家都和我们一样,吃不饱,穿不暖,过着艰苦的生活。那两年困难是天灾造成的,好在我们有党和毛主席的带领,大家度过了那一场困难。宗永恒说,老哥哥,你也可能听说过,当年红军二万里长征,爬雪山过草地,树皮都吃不上,饿急了连皮带都煮的吃了。我们的党和毛主席为了全国人民的革命事业,南征北战,吃尽了苦头,才得来我们今天的幸福生活。大爹说对着哩,没有党和毛主席打下的天下,哪能有今天的安宁的日子,大家还不是照样给张家老财揽工着哩。我常给娃娃们说,我们吃水不忘挖井人,永远不忘共产党。说实话,你俩难得回来一次,这回来多住几天,看看家乡的山山水水,上我们家吃顿饭,你们想吃什么饭,我们都给你们做。他俩说,好,好,好,我们抽空去家里看你老。
两人边说边从提包里掏出几包饼干和糖块,给老年人和娃娃们散着。娃娃们接着糖块,高兴地叫着跳着。老年人吃着从远方带回来的稀罕饼干,一张张黑桃皮的脸上顿时笑得像一朵花似的。年轻后生和小伙子们嬉笑言开,和两人拉着家常。他俩又从提包中掏出两个样子不同的照相机。宗德旺说,父老乡亲大家好,我们今天回老家,确实是难得的事。今天好不容易和大家团聚了,我们要和日思夜想的乡亲们,共同来庆贺这个传统的节日。我们和大家一起来照个合影像,作个留念吧。老农们惊奇地看着这两台从没见过的奇物,互相议论着,说那玩意就是照相机吗?两人安排大家按年龄前后两排站好后,给大家照了多个方向的背景照,取了不同的山水风景,给全村乡亲们拍了几张合影照。
他俩回忆着小时候在哪架山上拦羊,在张沟放牛,在杨青河和小伙伴们打水仗,在夜校一起念书。过去的情景历历展现在他们的眼前,而今对他俩来说,看到家乡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对他们来说都是那么亲切,那么的难能可贵。宗永苍二爹说,噢,你们两个当年走时,还是十六七岁的毛头娃娃,就参加了红军。宗永恒说是的,那年我虚龄18岁,宗德旺17岁,为了支援前线的战斗,吴起苏维埃政府派出游击队,赤卫队,并输送出大批的新兵。在那血和火的战争年代,小小的吴起镇,为了中国革命的事业献出了自己多少优秀子弟的生命啊。他们的鲜血洒在了陕北的山头上,洒在了全国的土地上。宗德旺接着说,四大说的句句都是实话,在陕北,像这样的村庄何止千万啊!在毛主席将革命进行到底的伟大号召下,我们陕北人民子弟,随着大部队,雄赳赳气昂昂,挺进在延安宝塔山,大踏步走在延安的街道上。我们在那硝烟弥漫的黄河岸边,在那炮火连天的战斗中,死人无数。那些革命先辈的牺牲,激励着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化悲痛为力量,将革命进行到底。我们用坚实有力的肩膀,和全国人民一起,把革命从胜利扛向新的胜利。
两人的讲话,顿时引发全场一片掌声。接着小窑子二大说,你们这些年轻后生不知道,你四大和你德旺哥都是久经沙场,南征北战,死里逃生捡了一条命。中央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来到咱们吴起镇,十月天了还穿着单衣草鞋,对此,吴起镇周围的县、区、乡苏维埃政府和游击队,派了大批的干部,动员组织人民群众支援中央红军。为了革命的胜利,男人们连夜赶着几十头毛驴为红军送军粮,送猪羊和蔬菜,给红军带路,组织担架队,在战火中抢救伤员。妇女们在麻油灯下,赶制着军装,纳军鞋,给红军洗衣服。当年,搞支前工作,我还跟着大部队,在宁夏当了几年担架队,苦得太着呢。这两个娃娃走时,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娃娃,这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你们俩都年过半辈子了。两人笑着说,唉,就是你们也都老了。二大说,你们都将近40了,我们怎么能不老呢。
接着,两人问那些老爷爷老奶奶们身子骨还硬郎着不?牙口好不好?他们笑着回话说,身体还可以,牙都好着呢。上屹崂治员接着说,数你们家我二老太牙口好哩,80岁的人了,还吃豆子咬的格嘣嘣地响。大伙都高兴的一阵哄笑。宗永恒问前砭的二嫂子,说你还认的我吗?二嫂说认的,听他们说你们回来了,我就跑来了。你要不说,我都不认的了。从小一个村子长大的娃娃,你们俩一走,多少年都没音信了,而今回来,稀罕的都成公家人了。这次回来没带婆姨娃娃?宗永恒说,没有,因路远又走个不方便。转过脸问,我二哥身体还好吧?二嫂说,唉,早都不在了,没了十几年了。宗永恒说,噢,那你身体还好吗?二嫂说,还可以。又说,你看你们家二奶奶,80多岁了,身体多好,真是个享福的人。二奶奶笑呵呵地说,我有什么福?二嫂说,你和石湾他大爹两人,生了这么有出息的好儿子。
二嫂一说开话就多了,说,对了,永恒,我听村里人议论,你都当上银川市的宣传部部长了。宗德旺而今在内蒙公安处当处长着哩。你们两个为咱们宗家祖先光宗耀祖了,是大功臣了,为家乡增了光。两人连忙说,不敢当,不敢当,我们俩为家乡没有尺寸之功,哪里谈得上大功臣呢。在场的老人们都说,你二嫂说得对着哩,要不是你们这帮年轻人跟着红军闹革命,为咱穷人打天下,哪来今天这么好的日子过呢。这些都是你们和千千万万革命前辈们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幸福。老人们说,这幸福来之不易,我们一定要珍惜。他俩说,老人说得不错,我们不但要珍惜,并且要用行动来改变我们家乡的落后面貌。
那一天,乡亲们兴高采烈,敲锣打鼓,欢迎两位族人凯旋归来。锣鼓声,鞭炮声震天动地,宗永恒和宗德旺的双方父母眉开眼笑站在儿子的身旁,和大家畅所欲言。出行方式在锣鼓和鞭炮声中结束了,宗永恒和宗德旺按传统的习俗,和村里的同辈族人一起,挨户轮番为长辈们磕头作揖拜年,并拿有礼当(即礼物)。各家互相宴请。初一的活动范围一般局限于本村本户,一般不出村门上路,大家聚在一起拉家常,喝家乡的米酒,家家户户端上来他们俩小时候吃惯了的各种年茶饭。人们陪着他们热闹了一天,直到夜色降临时才各自回家。









网友评论